2013年5月27日星期一

皇后大道东


她从国内回纽约,不是一定要经过香港。虽然自己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但心底里还是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想再次见到他。说来好笑,人做很多事情,往往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一个真正的理由,前一个类似社交辞令,用来敷衍不用心且不重要的听众,后一个给人一种毫无由来的的羞耻感,藏着掖着,不到无可奈何的时候不会承认。不过她在香港的姐妹倒也知趣,陪着她吃喝玩乐了几天,也没提到他。

然而总是要见一面的,在离开的前一天。短信发过去很快就有了回复,几个反复就敲定时间和地点,幸好两个人从来不用中文,一种厚重的情绪都隐藏在隔着一层的英文之后。她摇摇头,也许自己想多了呢。稍微收拾打扮一下,没有背包只拿了个手袋,从姐妹家出门。朋友轻描淡写来了一句,“不要旧情复燃了啊?!”“切。”说是这样说,然而以前还在香港工作的时候,如果下班聚餐之后还有活动,比如兰桂坊常搞的Ladies' Night ,也是不会背包的。

约好见面的那家料理在皇后大道东,从天后走过去要半小时。但她想走走路。不知道为什么,再去面对那个人,竟有种复杂的感觉,近乡情怯汇杂着一种上考场考试的紧张。她还是想走过去好,让这个过程更平和一点。毕竟是带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人啊。这样说似乎过誉了,但她知道这的确是事实,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只是自然规律。九年的年龄差通过事业上的成功给人带来的历练,的确对于刚毕业的小女生具有不可阻挡的吸引力。

想到这她笑了,想起来那年刚见到她,是在她研究生院的宣讲会上。她所在的那所学校是四大的 target school,所以能请到director级别的人。他不是那种典型的靓仔,但是很fit很精神,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温不火但很有底气。其实打动她的还是一个瞬间,那时候宣讲会都快完了,他面前还一长串的学生,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伸手结了第一个扣子,松了下领带,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疲色。那时她的心里就融化了。其实每个女人所喜欢的,都是强者只对她一人所露出的脆弱,就好像阿克琉斯的悲剧美,大部分在于他唯一脆弱的足踵。轮到她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给他,他似乎也疲累了,没有多想就喝了。他刚好没了名片,于是拿了一张她的,在背后写了他的personal email。他把名片递还给她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她伸手去接,他等她手拿稳,才轻声说email me。那一刻,她于那双眸子中,似乎看到了接下来能发生而会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顺利成章。

其实回想起来 , 他带给她生命中的印记,大半不是爱情本身的结果,而是借着恋爱的媒介带领她进入了新的世界。他督促她考CPA,他领她爱上寿司,他和她去海边,看到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怒涛,让没有见过海的她明白原来世界可以是这样,生活可以是这样,和她以前在国内的大学生活完全不同。她想起自己之前国内的男友,俩个人算着钱去吃麻辣烫的日子,真的不一样。不是说她嫌贫爱富,而是说生命有无限可能,当你穷尽 了第一种,你自然会向往其他的可能。愿意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是少数,而那样选择的人,心底里总有种what if的遗憾。她记得她后来认识的朋友狡黠地告诉她,男生中流传着一句话:若妹子涉世未深,就带她看尽人间繁华; 若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听到这话的她有点哭笑不得,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只能坐旋转木马的年龄了么?

她和两个大包小包的女生擦身而过,京味的普通话飘过来,让她不由得觉得熟悉。她毕业后在北京办公室工作了一年,后海,南锣鼓巷,三里屯,刚毕业又刚工作的她也过了段夜夜笙歌的日子。那时候喝醉了,常掏心掏肺地希望他在身边,希望调到香港去,希望两个人守在一起,就自然是满满的幸福。其实那种期待,往往是最幸福的。而等待的结果,在大多时候,都是让人啼笑皆非。

不远处有个宣传法轮大法的摊位,她缓了缓,从旁边绕了过去。信仰是个让人敬畏的事。她的宗教观,如果硬要归类的话,当类似儒家。她二十岁前心思简单,直到母亲生病前都没有过大的忧愁。 知道母亲得病的消息时,她在北京,正是三伏天。她在走廊里接完电话,回到办公室的隔间,从来没觉得公司的空调这么冷过。正是年中的审计旺季,她看着同事在忙碌,发现自己竟似被抽离在现实之外。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痛苦的轮廓和重量,藏在身体里隐隐作痛。佛家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她原以为爱别离已经很苦,生活突然锋利起来,她才明白之前纯粹是天真的小儿女情事。她向公司请了一个月假回家,陪母亲手术。她请假前刚好拿到香港办公室的offer,她一部分的心情还是雀跃,但似乎自己的心力,在母亲得病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扩大了一圈。所以以前易满足的幸福,在新的背景下,早已不够。她感激他的是在那段张皇失措的时间里,带她开始信观音。她受他影响,在白衣大士前发愿永生不食牛肉 ,愿保佑母亲的身体健康。论语上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便是祭祀时心要虔诚如神佛亲临的意思。这便是她深自躬行的信仰了。这一点上来说,他恰如她的师父。她从此之后便始终保持着这样的禁食,即便离家万里,也算是为母亲尽自己一片孝心。

一阵风吹过,带着港岛特有的水腥气,让她想起那年夏天之后调到港岛的情景。香港的湿气对于北方人来说颇难适应。一种亚热带特有的燥热烫着人的脚底板,这也许是港人步履匆匆的原因。路过旁边店铺,冷风仿佛从喜马拉雅山脉吹来一般,让人精神一震。那年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总算是否极泰来。来到寸土寸金的香港做中环OL,她更是要卯足了劲在事业上向前冲。而她和他刚住到一起,还想着把家操持好。她想起那时候志气满满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一弯。

她记得初中的时候《第一次亲密接触》刚流行,男主用太平山上的星星和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比喻女主的美,而女主的小 吐槽则借用了太平山的猴子和维多利亚港的汽轮声。常常在半山跑步的她发现太平山上没有什么猴子,山顶也难看到星光。但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的确很美,而坐在天星小轮上,汽笛声也没有那么刺耳。所以文字总是趋于浪漫化的,而现实总是比文字更坎坷,就好像cash flow statement上难缠的non-cash items一样,偶然和必然的交合,让人觉得无奈。她有时候翻翻自己在香港那一年的日记,发现那一年其实许多争吵,有大有小,但时过境迁,现在竟然连大部分争吵的缘由都忘记了。其实生活的无奈,就在于时间只能 向前,但人生的壮美,也莫过于这种未来的未来。

港女标杆王迪诗说,Philip是Plan A,但人生无常,多來个Plan B、Plan CDE,contingency plan都不为过。其实她当年的傻,就是放弃了多个options,全压在在一个仓位上,结果大蚀其本。用她的话说,他就是个百分百的贱男。在一起那么久,只能保持地下恋情。她逼着自己在香港学好粤语,重新建立自己的朋友圈。最关键的是,他承认,别人对他越好,越真心爱他,他越想逃离。其实这个时候,她和他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崇拜和被崇拜的关系。恋人的爱情,是在父女情结和母子情结之间找到一个精妙而稳定的平衡 。认识他越久,她越发现他身上孩子气的那一面。其实男人都是孩子,但分别在于对什么事情上。最悲哀的是遇到一个想要逃避感情的男人。她也不是一谓迁就的傻女孩,周围追求她的也很多,但她还是不服气,不信真心换不来真情。但是这样的故事,多少年来文人骚客着墨太多。金庸的《白马啸西风》里结尾写的很好,“可是哈卜拉姆再聪明、再有学问,有一件事却是他不能解答的,因为包罗万有的可兰经上也没有答案;如果你深深爱著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甚麽法子?”其实更有挫败感的,不是他爱上了别人,只是那个人没有出现的时候 ,她仍然得不到他全部的爱。

她有时候自我调侃,自己也不算是个善茬,在遇到他之前也算是伤人无算,总算最后在他身上现世报回来。她一个离过婚的朋友告诉她,离婚和分手很相似,往往先提出来的人,已经度过了戒断期,基本上放弃了继续的希望,而另一方的戒断期才开始。两个人心态上的差别才会导致一方死缠烂打求另一方回头的狗血剧情发生。他提分手之后,她就搬出去了。房子更小 一点,但终究是自己的。她那时候就下定决定,结婚之后也要有自己的一套房子做避风港。

香港烟花烂漫,张爱玲为了成全白流苏和范柳园的爱情,倾覆了一座城 。她分手后独居的那半年,香港诸事平静,连SARS都没有再爆发。说来好笑,她高中同学里有在北京上学的,SARS封校期间班上成了八对。她自嘲道,倘若SARS再来,悭吝如他,当是不会顾自己死活的。那段时间坚持跑步,经常半有心半无意地跑到从前家楼下,在街对面看着寻常巷口,发愣到眼底泛酸再走开。纠葛了些时日,她终于认输了,在这座城池已损兵折将 ,当在败而不溃时鸣金收兵。

她和一个捧着一厚摞书的姑娘擦肩而过,无意中撞到了人家,几本书散落到地上。她心下歉然,忙帮着把书捡起来,却 发现原来是眼熟的CPA教材。原来又是同病相怜 的姐妹,她心想。道声歉后,她继续前行,想起同时准备CPA和美国职位面试的日子。那时候心很苦,然而也没法抱怨,只能凭着意志力把心里清空,压制住自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不明白她境遇的旁人常羡慕她那年事事顺遂,其实她才明白表面的光鲜亮丽之下自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过了考试,拿了offer,办个签证 ,总是要成行了 。她从香港走,在他家借住了几天。其实分手之后,两人也还不时见面,但是覆水难收。临行前那早上,他放了首歌给她听,Cat Stevens的Wild World。他对他俩的感情倒把握的很准,也许她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没毕业的小女孩。世间那么多情绪,那么多首歌,也许真的每种情绪都早已被描摹清楚,之后的人只是重复。圣经上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她的故事,说白了也只是个老男人始乱终弃,小女孩青春不再的平常故事。

她想清楚这一节的时候,是在赴美后又过了半年。她一个人去意大利,翡冷翠是徐志摩翻译的地名,比后来的译名都多了份民国时的淡雅。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背包游,算是在告别他之后第一次游历这个wild world。一桌一椅,对街独酌,意大利街头,大叔比小哥多,也算是一大发现吧。地中海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脸上,她带着醉意写下那篇告别的宣言,文笔稚嫩,倒也纯然天成。那天,她好似一个兵败的将军,逃亡多时,总算是稳住阵脚,重整旗鼓,再从头收拾旧山河。

接下来在美国的日子他在她脑海里愈来愈少地出现,她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少了他的影子。她去滑雪,去登山,去跳伞,去冲浪 ,去各处游荡,见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千奇百怪的故事。她也曾故地重游 ,去两个人曾经去过的地方。傍晚漫步在佛罗里达 的沙滩上,天边海潮漫卷而来,风里传来海鸥的鸣叫,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古诗的魅力,便在于意境叠叠拔高。这个时间,他正西装革履的在中环的办公室里忙碌吧。

她曾有段时间开始频繁地梦到他,梦境里发生过的情节和肥皂剧里的桥段杂糅而生,但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她常从梦中惊醒,定定神,在床头记梦的本子上把梦到的情节记下。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多,梦到他也渐渐少了,似乎身体的排异反应已经接近尾声,连潜意识里他出现都不太多了。她也要奔三了,苍老这个词,不再只是山那头的老虎,而是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大虫了。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常好奇自己想到他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怀如晦。她在那个笔记本里笔耕不赘,也是想把每一个的感觉,记录得再清楚一些。白居易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她不禁赞叹,这是多么美的一种情怀 ,现代的作家,用愈来愈多的词语造句,都及不上古人洗练的几个字。她慢慢开始宽恕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在自己的人生里出现过,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开始洞晓他的欲望,幼稚和单纯,说来好笑,她通过理解别的男人,开始越来越理解他,但他在她脑海里,也越来越平淡。想到他的时候,更多的是一个名字,所谓佛家说的,不住于相而生其心,大约便是如此吧。

她刚拿到了绿卡,回国看看,为自己创业做点铺垫,这次再回美国,也许就辞工了。听朋友说,他也老了,刚做上合伙人,听来牛气,但也只是公司里几千人中的一员。同年龄的人,有人早已做上大Pa,也有人去上市公司或者私募。只是希望他不要秃顶了吧,她暗自祈祷自己不要见到他颓唐的一面。她近来已经少有梦到他,她的未来已经如太平洋深处的海潮般开始生发,她生命中受他影响的部分大多已经新陈代谢掉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再见他。是想给过去画个光鲜的句号吗?可能感情的事,没有缘由,谁也说不清吧。

过两个街区就快到了,她想起有人对她说过的话,说再见面往往才是对过去真正的告别。那么,也许,不去见面也不再联系,才是把回忆中的他更完美地珍藏的唯一方法?毕竟,一个活在回忆中的他,才是完全属于她的他。而现实中的他,只会提醒她,离过去已经过去了多久。她想起做学生时的每个周末,一个人坐巴士去看他,再一个人坐巴士回去。在回学校的路上,高速路上每隔一段的路牌都告诉她,她离他渐行渐远。

皇后大道东,面对这个白底黑字的路牌,她一时踌躇了,不知道如何选择,是去赴约,把自己珍藏在回忆里的他奉献给现实,还是再次躲开,把这样的选择推到下次,或者这生都不会有下次?最关键的,是她想证明自己已经放下,已经重生,但她又明白,如果真放下,便弃过去如敝屐,更不会如此纠葛。在皇后大道东的街口,她一时间凝重了起来,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恰如世说新语上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还是淡然前行,人我无碍,她不知道如何抉择。她唯一知道的是,香港街头特有的催促行人过路的声音,“笃笃笃”地慢了下来。皇后大道东,她过街的那一步,到底迈,还是不迈?

(全文完)
2013年5月24日到27日长周末写于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