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手机铃声把我叫醒,你让送我的朋友去启动车子,我们要在七点半出发,因为早上去城区的路会拥堵。你又放上一些云朵在天上,往空气中喷一些水汽,让这个周一显得荫凉一些。我们路上很顺利,临到市内的转弯处却拥堵了,然而我还是感谢你的,因为我没有误我的火车,一路向北的火车。
我在上“海岸星光”号的最后一节车厢前向左看了一下,带着金边的乌云盘桓在天使之城,这是你为我准备的离别景致,我相信了。我上车了,座椅是一种蓝,我说是一种,因为随后我会看到许多其他的蓝。我没有想起初恋,我穿着帆布鞋,牛仔裤和粉红色的衬衫,我喜欢这样缓慢而有秩序的旅行,除了独自的这一点之外,我喜欢这样的旅行,但是我没有想起初恋。有一些旅行是比意料中要快乐的,有寥几是能重复地比意料中要快乐的,我开始把现在正在经历的这次,如同初恋一样的旅行,划入值得记忆的记忆。在不久以前,在我没有意识到你在我生命中的指点之前,我尝试自己计划过,自己计划自己的幸福,你告诉我那样会失败的,也的确如是。
你让我在多次的旅行中培养了可贵的品质,我会在座椅规律的摇摆和起伏中困倦而睡着。这次也一样。火车经过的城区总是丑陋的,轨道如同解剖刀一样顺着一些痛苦的角度把城市剖开,让乘客掩目而过。你理解我的,你让有些丑无法消失,但你让它们可以被避免。所以当我醒来,已经是一块块乱石嶙峋的山峦,绿草从石缝中伸展出来。你把这辆列车环绕着一些别墅群的后院开过,让我们都看到那些后院和游泳池,我们仿佛能比较一汪汪不同的蓝,直到进入隧道。
我随后便在一时睡一时醒中渡过,直到你把海放在我的窗外。我突然起身了,我害怕你会让我就这样一失神就跌下去了呢,那轨桥架得很高,我仿佛漂浮在岸上。我看到海,空旷,没有一点帆,那是太平洋。你让第一个命名者航行了三十三天而没有遇到风暴和恐惧,于是你让它在人间有了这样安乐的名字,太平洋。我看到砂地,砂地上有苔藓地衣蕨类的植物,绿色中夹杂着深红和土黄,这土地就爬到岸边去了,沿着蓝白色躺下来。那些蓝色啊,我除了海蓝色还有别的词汇吗,这说法徒然讨巧,我已沉默经年。
为什么这片海会这样五光十色的蓝呢?你把礁石点缀在浅滩上,创造出一种混杂了墨绿的幽蓝。当你清空澄澈的海水底下的波纹,那就是纯然的淡蓝,当你让波间带缩小,指引一道浪撞碎在另一道浪上,你就把海的Latte做好了。当我的目光放远,远来的光滤过层层叠叠的海水,那就是海身体的颜色了,许多诗人复述过的意象,海蓝,以惊天颜。纵然你自己也为这种美感到惊奇和欣喜,就像幼年的我总会半夜爬起来再看一眼我画的画,你再添上一道蓝色的分别,分离海和天的间隔。海鸟,你让它们飞翔起来,海岸穹曲,我看到有两朵冲浪伞在海上猎猎做响,一面是红白色的,而另一面,也是你属意的蓝和亮白。这便是我所看到的唯一两个在海上的人了。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塔钻井平台的影子,我惶恐,我们是否已经走得太远,走在了你的计划之外了呢?你用一种静默对我说无妨,我堪不破。
我也愿意去看地面,体察你是怎样把大地缝合起来的。我看到一道道伤痕,鼓囊囊的土坡沿着伤痕的边缘交错着,我努力去看是否那伤痕里有淡水被带到海里洗蓝,可是车窗的角度总是不对。这是沙漠吧,从落基山流下的雪水更有可能搁浅在半路上。但是向右看,有沃野千里,不见干涸。你总是给我们种植奇迹,又昭示我们去收割。不是因为我父亲,我不知道谶原来也是个幸运的词。那么你在果壳中给我筹划好的世界,又藏在哪颗核桃里呢?我祷告,我觉知,我想做一个买瓜的主妇,在一颗颗瓜外壁上轻轻敲,然后倾听—那朵属于我的蓝色藏在哪朵瓜里面呢?
四点五十六分,你让我的手机响起来。你派人送来这样的讯息,告诉我你为我准备的丰盛的计划中难解的一面。但是我在尝试理解,我也在感激,因为我对你说的话获得了你的回应,你挥舞着一对海鸥的翅膀向我致意。你借给我你的灵来武装我的柔软,让我生命中的云淡风轻构筑在你的计划上。我知道我总不能完完全全理解你的话,就像七岁的我不能理解故乡的外婆总把爸妈寄来好吃的藏在衣橱的深处,一天只吝啬地给我和弟弟一丁点。我不理解你怎样挥洒出那样窒人心魄的蓝,我不理解你怎样为这片蓝取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我不理解你怎样让我一路向北,正如一只记不清自己年龄的软体动物,你怎样让她明了旅行的意义呢?你把怀抱敞开,当时间还不是时间的时候苍老就点缀了那臂膊,你时刻准备着和我对话,从我婴儿咿呀的稚语中你努力把握到我的热望,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抹蓝色啊。你知道我原来想去北方,你知道你原来想让我想去北方,于是你指向那个方向,让我一路向北,并且预置一线蓝团绕我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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