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6日星期四

写给冯唐



见信好,你最近写的一个“大”字系列,虽然有点刻意,但还是好文。你的文章还不算是文学大家,文学大家的文章我也不爱看,你的文字看得我很爽,从胃里面升起来一股暖意,所谓南怀瑾那个老头子说的将睡未睡之时,心肾相交一刻,那种通体舒爽。于是不能常看,不然上瘾。

去年的夏天在北京,松榆里那块一间房子,窗纱陈旧,天天扬尘,空调从来不凉,热水从来不热,电脑放了三个月吸尘。常常周六中午躺在床上,汗如雨下,望着天花板假寐。忘了从哪里买到你的《北京,北京》,但那书前几页把我镇住了,拎着一箱啤酒,还得是中国才有的那种高口瓶,守着大排档里的小折叠桌,四个脚从来不能同时挨地,一杯一杯喝,然后从口里送出来,嗓子眼烧得疼,或者下面泻出来,马眼都撑得痛。我发觉我骨子里就是个酒鬼,总要逮着适合的人和环境,叹一时风物。去年夏天的北京城,挤着公车上下班,一身臭汗和我爸当年的同事去吃爆肚肉饼和葱爆羊肉,就着65度的红星二锅头, 吃完喝完一身火气臊气,往往关节里起疹子,食指尾指崩裂似的掉皮, 这才喝过瘾了。

所谓虎头豹尾,你开篇地喝酒说的就是我心眼里服贴的北京城,这书才看得下来。你就好好写北京吧,一个作家,平均而言,也就写一座城。赶上现今的纷杂世代,中国的城镇模子式地生长,每座城都有个解放路和平桥人民广场,这些城镇倒也可以批量解决。可是北京,好歹不同。你能把这座城市写好,就是大家的福气。你常常提到香港,大家都有这癖好,我看到维港的星光想着兰桂坊的迷乱大屿山的清新,可是写得出香港的风物的人不多。我心里属意的也就是王迪诗,这个香港律师行的女律师,常和投行搭伙开店骗大陆的土老冒吃食,还要标榜雅致生活小资仪态。这就是纯纯粹粹的香港,我看她用繁体字讲自己的plan A, plan B和一直心底放不下的Philip,觉得见字如识人,一股港岛的水腥气杂着高档香水的味道渗出纸外。

你写不了香港的,你就写你的北大,写你的协和医学院,写你的一帮穷学生疯抢北京饭店里面的龙虾自助餐,写你的医用酒精兑葡萄糖和大你几岁的女人在标本室里胡搞,写你囤了两箱方便面两箱矿泉水和一个注定暧昧到多年不成的女人在胡同平房里的半个月,我看你的文字硬了,仿佛抽筋。我感到嫉妒啊,嫉妒像裤裆里的帐篷一样顶着横隔膜,我想我经历了什么呀?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你也都写过了,写得更爽。我惭愧啊,我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城,我飘来飘去。我把某一次的大醉留在暴风雨中俄亥俄的一个墓地,我把某一次的大醉留在兰桂坊的一个二楼舞厅,我把某一次的大醉留在芝加哥一个街角,我把全世界的酒喝光了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种爽。我想回到灵山去再吃一次羊肉火锅,开我爸床底下藏的一瓶茅台。我的悲哀就是满腔胸臆得弄成英文讲出来,fuck that shit。再没有比这更简洁的了。

我会好好混的,我每周锻炼四次,出去玩三次,睡觉七次,读经七次,呼吸无数次,生活忙碌,思想浅薄,前路未卜。我的城墙尚未砌好夯实,我的城头还没立起大王旗,我的城邦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已经不再十八岁了,我不要一个姑娘,我希望城里有一群婆娘。她们早已成熟饱满得要烂了,不像你写的那样,对着一杆枪徒然地慌张。

“爬到五层,我敲了敲门,出来的果然是朱裳:白裙,蓝色的真丝小褂,小小的黄色菊花图案,头发散开,浅浅地覆了一肩。
我在恍惚间想起了好些事:老流氓孔建国的教育,找处女的故事,第一次抱翠儿的腰,教导主任硬生生地拉上拉链……
明天就到别的地方上学了,想最后对你说句话。我拉开裤子的拉链,露出硬硬的阳具,晶莹温润,仿佛一句咒语,一句话。
朱裳后来告诉我,她当时看见我的小弟弟,他的嘴唇蠕动,发出的声音大得吓人。那是另外一种语言,使用另外一种语法,仿佛是一个被老巫婆施了魔法面目全非的王子。她当时仿佛可以依稀懂得它的一切字里行间的意义,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应答它。它的眼睛闪动,眼角含着一颗的眼泪。
朱裳后来告诉我,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很丑很丑的布娃娃,以及把娃娃剪成碎片的剪刀,没有继续想,重重地关上了门,转身靠在门框上,泪如泉涌。
我在朱裳关门的一瞬间,瞥见她身后,阳台上,她白地粉花的内裤随风飘摇。
一九九四年八月至二零零四年二月”   冯唐《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此致
敬礼

发小
2010916日星期四于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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