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5日星期日
两生
一、
绝食抗议的第五天,五月间北京的天气已是炙热。李新簇在广场上的人群里。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削,尖锐的下巴暗示着他的决心,而饥饿也没有抹去 他眼中灼热的对理想的追求。他看着眼前人影的晃动,发着楞。一疏神,他的孪生哥哥李响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李新倒以为是饥饿导致的幻觉。直到李响走到 他身边蹲下来,那对眸子里流露出兄长的关心和担忧,他才知道哥哥真的来了。
“哥,你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李新心里有一丝期待,心想着是否李响下了决心,加入到游行里来。
“我问路了。到这块你系里那几位同学又把我认成你了,把我给带过来。” 两兄弟从小就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李响额头顶上有一道伤疤。他七八岁的时候领着李新偷隔壁部队院子里的李子,被门房的老头撵跑,头磕在台阶上。十四岁 的时候,和李新挎着军挎背着水壶爬泰山,山上一个算命的说是“额角留疤,弱冠运转”。
他性格保守,心里多少还是相信这谶言,李新嘴一撇,“听他胡说八道呢。”由此可见李新性格跳脱,那也多是在女孩子面前才看得出来。两个人学习历来都是极好的,十八岁的时候双双进了北大。
今天李响一身整洁的衣服,虽不是新的,看起来也和广场上大多数学生不同。许多学生,尤其是外地进京的,从五月初来了这里就露宿在此,没有离开过。衣服也是寥 寥的几件换来换去,早就邋遢了。李响如果没有李新的几个同学带着,很可能走不到北大学生所聚成的团体最里面来。李响伸出手帮李新理理他额前的长发。他很多 天就没洗头了,一撮撮油腻的头发团在头顶。李新头偏了偏,微微躲开兄长的手,李响这样的举动让他心里有一丁点不舒服,就仿佛每时每刻兄长都在照顾着自己, 而自己连自己头发都打理不好似的。李响下一句话更让李新头疼,“妈很担心你。她叫我来劝你回去。”
李新垂下头,看看胸前套的标语衫,思索着母亲怎么能理解标语衫上所书的“自由,平等”二字。“哥,我不是给说过了,我是不会回去的。你给妈好好解释下吧。”
李响无奈地笑了笑,“那些理念妈是听不进去的。她担心你,就像她那时候担心咱爸那样。”两兄弟的父亲文革的时候因为给组织提意见被批斗死了,母亲把两个才两 岁的孩子拉扯到现在。李新想到了母亲,浮现出她坐在家中的苏式布沙发上,两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身子略微扭转过去,侧耳听着楼道响声的样子。有那么一瞬 间,他心软了,想跟着哥哥回去,沿着楼梯上去,让楼道里回响起母亲所熟悉的小年轻的脚步声。若是那样,母亲脸上的忧愁和对小儿子的责备,可就像夏天里的冰 棒一样,须臾间就化成一种安下心来的幸福了。
可是李新如果这样走了,他的朋友,现在应当是叫做“战友”了,还有他的女朋友王婧,会怎样看他呢?学 生开始自发地停课走上街头的时候,他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他被同学们所佩服的,就是一股敢想敢做、不到底不服输的劲头。从高三毕业那年在北大的三角池卖 磁带,到后来拉学生组织艺术沙龙,都是第一天有了主意,第二天就放手去做的大胆的事。王婧也是看上他这一点,才和他在一起的。他还记得大一时他推着用卖磁 带的钱买来的飞鸽自行车载着王婧在校园里惬意地走着,两人不时对视一下,他就不禁坠入到王婧眼睛深处那抹摄人的妩媚和对他的爱慕中去了。他到现在还微微惭 愧,是王婧首先来劝他去游行,而不是他劝王婧。王婧高亢的声音,“你做十二月党人,我就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让他记忆犹新。那一刻他哥哥李响沉默地收 拾行囊回家,而他和王婧撕下衣襟绑在头上,要去做一些只有真正的革命者才配去做的事。
李新还记得王婧对李响的评断,“他不是一个革命者!”那句话在王婧和李新一代学生的辞典里,就等同于说李响是个懦夫了。想到这里,李新又下定了决心,“哥,我真的不能回去。我要为我们民族的未来尽一份力。况且,王婧会怎么想我?”
李响在李新面前蹲累了,蹭到李新身边坐下,说,“说到王婧,她去哪了?”
李新向左挪了点,给李响让出一点位置,“她去王府井那边上厕所了。她受不了广场上的简易厕所。”
李响有点疑惑,“你们不是在绝食吗?”
李新心里猜到李响所指,心里不禁有点虚,避重就轻地回到,“她爱干净,她爱干净。”
李响也不再追问了。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半晌。李响又开口,“弟弟,我觉得你们这样做不对。”
李新心里容不下这样的说法,急切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真的知道你们要什么吗?我总觉得这样闹不好啊。”李响把自己的担忧试探着说了出来。
“我们要。。。”李新开了个头,又沉默了。他们到底索求什么呢?民主,自由,普选权,反贪污,反官倒,反专制。。。这些他在北大校园里时常和同学以及年轻的教 授讨论的名词,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密集的使用,变得十分的熟悉,而这种熟悉,又恍惚中透出陌生来。李新想起小时候黄昏的时候在家里练字的经历,每一个汉字, 当他写了上百遍之后,当夕阳渐下而晚灯未起,屋子里渐渐暗下去的时候,每一笔每一划都成了一种本能。可就在这样的时刻,他却突然不认识那个笔画的组合本身 了。这一刻李新思索着那些名词的含义,大脑却全然空白。他踌躇着,想要给他哥哥一个有力的答复,但同时又期待着,期待李响能说出点什么让他反驳。他们二人 也有因为一些学术或者生活上的事情而针锋相对地辩论,李响善与质问,而李新善于抓住对手的观点来反驳。
“李新啊,你还记得柏拉图关于知识的比喻吗?知识当是生来的,不然我们去学习知识,就好比去找一件我们不认识的古董一样,怎么能找的到呢?你们知道你们。。。”
“但是那样,也比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追求要好。”李新把握到李响言中所指,锋利地回应道。
“你说的对,对的。我只怕,怕你们在追求的过程中,把那件古董打碎了,把我们所有人,所有的中国人,都划伤了。”李响的话如同一块花岗岩掷入到李新的心湖里,在李新身体里擂鼓般响了一下。
“不会的,不会的。”李新喃喃自语。但这连他也没有把握。他们一次次和政府的交锋,试探着政府的忍耐和底线。政府对他们的上书给予官僚式的答复,但是高层的幕 僚来了一波又一波,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回校上课,说是政府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诉求,应当为大局为重,平复这场风波。而外界的消息,尤其是他们所崇尚的欧美政 府和舆论界,又是一片赞誉。各样的消息让学生们无所适从,有人趁风声紧的时候走了,过两天又回来,有人一直坚守在广场,坚称要等到游行的目标实现才会离 开。但是,许许多多的人都如李新一样,对于这场运动最终的渴求是什么,并不清楚。但是这样的迷茫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生在共和国十年浩劫的序幕前,而成熟 在十年浩劫刚刚尘埃落定后。民主自由平等于他们,的的确确是一种新才研习的陌生语言。可是,历史又能要求他们什么,像他哥这样裹足不前的人,又有什么资格 来要求他们持重从权,暗示他们书生乱国?书生,士子,年轻人,除了未经世事沉淀的一腔热血,又能倚靠什么?
“哥,你不要举那些 没有意义的例子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这么多天,” 李新觉得这样蜷着身子坐着实在没有气势,身子向前一倾,要站起来, “我们众志成城的意志,怎么能没有意义,怎么会乱,怎么会坏,怎么会伤害别人?!” 那时刻他嗓门逐渐大起来,气却在丹田里滞着上不来。他自己视野一抖,大脑就好象浮在水上的气球似地荡了几下,身子就歪倒下去。等他回复神志,已经斜倚在李 响的怀里了。
“弟弟啊,跟我回去吧。你这样身体要饿伤了。”李响再次恳求。
李新攥住李响的左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哥,我绝对不能走。饿久了就不饿了,身体没啥事。我要现在撤了,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响相信弟弟的性格,沉默着望向天安门城楼的方向。
周遭突然人声鼎沸,李响回头,看到乌云密布,闷热的天气不知何时已经凉了下来,一阵阵潮湿的风刮过,扯着国旗猎猎做响,无论是城楼上安放的,还是广场上学生立的。夏天特有的骤雨就从南端一路下过来,带起一阵阵被淋到雨的惊叫。
李响腾出手来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们两人避一避雨。李新看着这雨的阵势,带点微微的恼怒阻止了李响,“算了,算了,哥。这么大的雨你又能避到什么时候,一起淋吧。”
等李响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李新安顿他,“家里的那只鹦鹉别忘了喂喂,不要让它饿着了,不好受。”
二、
那鹦鹉红头绿体,前胸一抹白色,金色的鸟嘴神气地勾着,总习惯往窗外开,带着一派鸿鹄之志燕雀安知的神采。李响在它面前杵了半天,见它一点都没有向他讨好乞食的打算,叹一口气,把笼门打开,换食换水。
这鹦鹉自然是李新弄回来的。可惜李新好耍而没有常性,时常是兴起了喂几巴小米逗弄一下,觉得无趣了就把它忘了。反而李响做事很有惯性,把喂食换水打扫鸟笼的 活给包了下来。他回家的时候顺手就把鸟也带回来了,现在这鸟在家里也待了近两个月,却似乎仍然不习惯家里的环境。李响常想着这鸟爱李新,可是已经是六月出 头了,李新还没有着过家门。
这中间时局动荡,人心惶惶,绝食结束了,戒严令又颁布,总书记来了广场一次,坊间又传闻他被一撸到 底,一系列惹得娘俩每日阶坐立不安。李响后来跑去广场几次,有时候见得着,有时候见不着,徒惹人担忧。到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学联封路,军人也封路,去广 场的路也显得格外艰险。
门突然被擂得嗵嗵响,李响吓了一跳。这会是谁呢?母亲在里屋躺着,这时价也听见兮兮索索起身的声音。这敲门声真不知是福是祸啊?李新心理这样想着,就好似他不开门,接下来的变故就不会如惊涛骇浪般扑进他怀里似的。
“哥~~~哥~~~开门啊…”那是李新的声音!李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把门开了,李新衣衫褴褛地站在门外,左肩上似乎还沾着血迹,李响只看到他神情一松,身子就软软地靠过来了,“哥,他们动手了。”那是李新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三、
李响十八年之后终于在北京新建好的机场见到了他弟弟李新。他正拉着行李顺着人流往出口走呢,远远就看见一个一个发福的中年人朝他挥手。那人见他似乎没反应, 右手胳膊肘一台,接着强有力地向上一挥,似乎是常做这个领袖式的动作,一声高亢的“哥”就从嗓子里逼了出来。李响见状赶紧抬起手示意了一下,朝那个地方快 步走了过去。
然而裹在这人流里要走得快而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人多啊,还是人多,这是李响一下飞机就有的感觉。这让在美国某大 学哲学系作教授的李响很有种陌生。李响早习惯了小镇上平静甚至耽于迟滞的生活节奏,现在混在一堆风风火火的旅客里面,迈步都略微失了节奏。李响看到李新知 道他走过来了,就退到簇拥在出口的接站人群外,一手叉腰一手看着手表,这个等待的姿势让李响再度觉得陌生。
“不一样了啊。”飞 机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要降落的时候,李响钻进洗手间里,对着三寸见方的镜子,稍微拾掇了一下仪表。发际线渐渐退了,小时候额头顶上留下的那道疤也盖不住了。 鬓角自然白了,鱼尾纹也颇为明显。埋首书卷皓首穷经的十几年给他留下的亮色都沉在眼睛里。眸子晶亮,漾着一层不问世事的超脱。他不禁猜度起李新的模样来。
正想着就走到了李新面前。他明显是中年发福了,脸上油光满面的,留着短发,粗看下一头黑发,然而许多头发发根处却是白的,原来是仔细地染过了。上身一条鳄鱼 牌的马球衫,扎在西裤里面,右手带了串菩提子的佛珠。李新响亮的一声,“哥,可想死我了!”还是唤醒了他潜藏已久的那种亲情。李响心头一热,伸手在李新肩 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两人于是亲切地往外走。
出了到达厅,李新领着他到一辆奔驰前停下。李新刚把后备箱打开,他手机就响了,他 于是做手势让李响把行李放进去,自己跑到一侧接电话去了。李响把行李放好,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看到精美的内设,不禁有点拘谨。他想起李新高三毕 业的那个暑假在三角池卖磁带,用挣来的钱买了辆飞鸽自行车,上大一的时候就骑车载着新交的女朋友在校园里晃啊晃的,让他心底里羡慕了半天。当然哥哥羡慕李 新总是挺没出息的,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于是隔了二十年,他又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
李新打完电话上了车,说,“哥,对不起让你等了啊。刚市里面的来电话关于项目的事,所以跟他们讲了下。你一路上累了吧,我们先去宾馆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吃饭。”说着就启动了车子。
李 响问,“咱妈还成吧?”李新答道,“好着呢。她现在一个人住可想你了。你要不然先打个电话给她?”李响接过递过来的手机,翻到妈的电话打过去,刚响了一声 那边就接起来了,颤颤巍巍的一声“小响”,确实是老了。李响那一声“妈”就顿时梗在喉咙里,过几秒钟,掺着眼泪一起涌出来。
他李新一直在凝神开车,见到这样,伸手拍拍李响,“哥,没事了,回来就好。晚上就见面了。”伸手把电话接过来说,“妈,没事了啊,这回儿正要上高速呢,等回见面了聊哈。”
李响平复了情绪,看看高速路上的景色,说道,“北京这几年建设不错啊。”“就是赶上了,建设好,有工程就有钱赚,前几年准备奥运,从东到西主要干道修了个 遍。。。”手机铃声又把他李新的话打断了。他往屏幕上望了一眼,皱皱眉头接起来,“什么事啊,我跟你说没事你甭老打电话。。。什么?儿子要汇钱是吧,你找 张会计汇点过去,快点啊,别老面,过了这点银行就关门了。。。我今晚陪我哥不回来了。。。行了就这样吧!”他“啪”的一声把手机合上,转头对上李响的质 询。
“弟妹?”
“对啊。”
“就是大学的时候一直追你的那个?”李响回忆起那个容貌平常的女孩子,笑着问道。
“是啊。后来毕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她爸当时是市里面领导,毕业分配给帮了下忙。”他李新翻出一张大悲咒放到CD机里面,带着烟火气的梵乐声从环绕立体的车内音响里传出来。
“对了,那那个王婧呢,后来再见过么?”另一个女子的形象浮现在李响的脑海里。那一年的春天她羞涩地坐在李新的单车后座上,裙角飞扬,手里拿着一本雪莱诗选, 随着车轮的旋转缓慢地行过北大的校道。然而当初夏来到,这个京城开始异乎寻常地躁动时,她脸上的羞涩被一种背负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刚毅和神圣所代替了。王婧 来劝李新去游行,看到王婧眉宇间的英气衬着妩媚,他明白李新是不会跟他回家了。他卷起铺盖离开,背后响着王婧高亢的声音,“你做十二月党人,我就做十二月 党人的妻子!”李响这样沉思着,那个夏天的炙热隔着十九年的光阴,依然鲜活。
“王婧啊,她今在杭州做融资呢。妈的,上次杭州湾的项目叫她帮忙给凑点钱,你猜怎么着啊?她多要了我两个点!我给你说啊,这女人哪,”
这串话连珠炮一般从李新的嘴里跑出来,把李响听得一楞一楞的。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李新突然不出声了。他把车窗按下来,把头探出去狠狠吐了口痰,高速公路上的风“呼啦啦”地吹进来,瞬时把佛乐声淹没在喧嚣里了。
“贪起来比男人要狠得多!”李新坐回来,把窗户升上来的同时斩钉截铁地给王婧一类的女人下了个结论。李响曾有的感慨都被这句论断给憋回到肚子里去了,只能讪讪地笑着。
“哥,你别老说我啊,也聊聊你吗?嫂子和你是怎么认识的?”李新的话打破短暂的沉默。
“她是93年到美国留学的,后来一起在学校教书就认识了,她那时候想找个身份留下来。先说是假结婚的,久了也就慢慢地在一起了。”
“哟,有戏。你这次怎么不把嫂子和孩子都带回来看看,不会是嫌弃咱北京一破地儿了吧?”
“没有,我不是先回来探探路,怕万一入境的时候被挡下来么。”
“哥,这你就甭操心了。现在谁管那事啊,就算挡下来了你签个声明也就了了。你一美国公民人家还真不能把你怎么样,当年那事你又没掺和。。。”
李响发觉李新说话顺溜得很,怕是十几年商场上练出来的,自己一个教授猛然间根本就应对不上来。李响寻思着要找点别的话题,看到倒车镜上挂着的金刚杵,问道,“你信佛啦?”
“信啊。现如今这北京城里,有钱的,有权的,都信这个,有共同语言么。诺,雍和宫你知道吧?今年初一我赶去烧了第十八柱香,你猜多少钱,一百八十八万?不过还真值,今年做项目都特顺,菩萨保佑啊。”李新微微把头低了一下,遥向菩萨做了个恭敬的动作。
李响记忆里的李新不停地跳出来。那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上扎着白头巾,爬到纪念碑底座上和人群一起沸腾的李新。李响还记得绝食第五天的时候他跑去广场看李 新。李新惨白着脸攥着他的手告诉他,“饿久了就不饿了,身体没啥事” 他那时精瘦而饱含着八十年代年轻人特有的激情。他那时只相信人的理性和世间的普适价值,而藐视满天神佛。
“我那里还有好几串佛珠呢,开过光的,到时候给你请过去。。。”李新的手机第三次响起来。李新看了下号码,把音箱音量调低,轻轻嗓子才接了电话。
“喂, 宝贝啊。。。当然想啦,想得人心肝都瘦了。。。今晚哪。。。今晚有空啊。。。刚正想跟你打电话叫你下午出来吃饭呢。。。我哥回来我给他接风。。。我亲哥 啊,就在美国哈佛大学做副校长的那个。。。那下午五点半老地方吧。。。哎对了,你把你那室友也叫上。。。哦好,到了给你电话啊。。。好。。。我也是。。。 嗯。。。”李新絮絮叨叨地把电话挂了,脸上第一次显出尴尬的神色来。
这神色确是李响极熟稔的。初二那年他李新偷了他的喇叭裤穿去和女朋友约会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和几个流氓掐架,新裤子被糟踏得一塌糊涂。他李新回来面对他时就是这种神色。李响心里暗暗觉得有点好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久违的尴尬也就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李新的表情很快活泛了。“现在这些女大学生啊,白天学着物质决定意识,晚上就来实践物质决定意识。先说好啊,待会那个女学生,你要是看上了就私下里跟我说,回头嫂子那我给你打掩护,哈哈!”
然而李响没有笑。对女学生他是有心理障碍的,在美国当教授,如果和学生不清不白的,是极大的丑闻。教了十多年书,他连往这方面想也没想过。当初刚来的时候, 年少气血浮动,脱衣舞也偷偷跑去看过,那也只是过过眼瘾。那时候还想着国内的风气颇为保守,不想这些年过去,现在倒开放成这样了。
“对了,哥,你现在在美国大学到底是教啥的,给我讲讲,一会去见那两个学生,别让我说错了。”
“我主要教存在主义哲学。个人具体就是研究Sartre的存在主义哲学与。。。”
“Sa。。。啥?谁来着?”
“萨特啊,集中营里面写书的那个萨特啊,你忘了?”
李响颇为惊讶。刚上大一的时候流行起了哲学热,两个人去北图借了本《存在与虚无》,两个人轮着读了三天三夜,之后去食堂吃饭。看到碗里的米饭都要联系起“自 为的存在”。吃完那顿最为云里雾里的饭之后,两人梦游般走回宿舍,才发现书给拉在食堂了。最后因为那本书给图书馆赔了五块钱。两个人从此也成为存在主义的 坚定信徒。
正赶上车下了高速过第一个红绿灯要上二环,车停下来等红灯。李响看到一堆行人拥过马路,渐渐的人少了,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回头看,似乎丢了东西。
“嘿,二十年前的事还提它做啥,全是瞎闹。现在我才明白啥叫存在。”李新长鸣了声喇叭,那女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朝驾驶室看了一眼,被喇叭声催走了。
“看见没,就因为我在这,我鸣喇叭赶她走,我才存在,她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你看边上那一溜蹲马路的民工,平常谁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李新伸出戴着佛珠的右手 指指右边车窗外。李响已经失却了讲话的欲望。他觉得似乎已经有堵沉重的墙隔阂在十八年后的他和李新之间。这堵墙巧妙的回转在他们的谈话间,如魔咒一般让两 人的沟通根本无法进行。
李响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在窗外的景致上,沉默着。车上了二环,过了莲花池、复兴门,很快到了木樨地。 这个地方似乎有种奇异的媒介,潜藏在高楼广厦盛世灯火之下,随着李响回忆的逐渐清晰和具化,再度勾画出十八年前的那个举国同殇的夏夜。这时候李新貌似轻描 淡写地说道,"哥,那个时候,谢谢你了啊。"
李响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呢?”他等着李新说清楚点。他自己自然记得李新的谢意 所指,那可不是一句“谢谢”能够打发的事情。那是李新在89年的6月5号所做的那个决定,那个替代弟弟逃走的决定。那也许是他这辈子所做过的做大胆的决 定,而李响觉得,因为如此,他理应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值得。
“哥,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我从来没有遇见 过像你一样,为我付出那么多的人。”李新直视前方,也许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让自己心中柔软的一方净土展现出来。“但我,现在的我,实实在在补偿不了你 了。我已经不是从前了。我没有理想,但我有钱,可是…你又不需要钱?…你要吗?”
一腔极端复杂的感觉拥上心头,李响突然转头盯着李新, 在那个已经被真相钝化的答案上再掘了一铲, “如果让你再选一次,当年你愿意自己出去么?”
“我…愿意。出去就拿绿卡,上哈佛,赶上九十年代美国经济那么好,我混得一定比现在好。”李新沉默了一瞬,回应道。这个答案,让李响从此沉默了。(完)
初稿写于2008年5月1日于老槛。改于2008年9月14日于华盛顿。英文版2009年3月13日草译于洛杉矶回俄亥俄的班机上。第二稿写于2009年4月19日。第三稿补完于老槛2009年10月25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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