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命运播下那么多的种子,有些远隔万里最后都会长得很近,播在同样一亩三分地里面的种子却注定越长越远,注定发小半零落。
——发小
引子
写了这篇文章,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要贴到校内上来。毕竟文中所涉及的所有人离我身边不远,大家都在丧心病狂地对付大学生活和越来越大的压力。有人看到了肯定忍不住会要来骂我暴露他人隐私。
只不过我回忆起自己以前很正经的傻B日子,走在日渐寒冷的异乡校园里都会笑得嘴角咧到耳朵上。五年过去了我想所有曾经的难堪和愤怒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抹微笑揭示那段日子在我们心里留下一道道回忆。我真心希望文中提到的人们能原谅我的冒犯,如果你们觉得有的话。
再一次想说,真的很想你们。很想我们的过去。
开头如果冒犯了性取向不同的同学,我真诚的道歉。只是回忆,只是写作,而已。
一、
阿浩,我和老頭三个人在学校闲置的七楼上聊天玩的时候,开玩笑说我们三个人走这么近,如果 有人成了gay,另外两个一定要狠狠地打他,打到他不是为止。
三个人都忍住笑说好啊。然后又开始打闹起来。风就这样吹过走廊,正是下午很好的天气。
孩子都会有相信拳头能解决一切问题。再大一点,就会相信理智能解决一切问题。最后才发现解决问题的其实是时间。那时候我们是初二上,还是相信拳头的年龄。
初一升 初二的那个暑假过的很混沌未开,一个夏天什么都没有留下来除了一头长发,长也只是过眉毛一点而已,然而对比之前的小平头已经是极大的不同,在自己心里已经符合酷的标准。可惜自己顶着一头很酷的头型鬼鬼祟祟溜进教室加入开学大扫除的时候,三个月不见的同学在一阵迷惑之后大叫樱桃小丸子出现了,那种弄巧成拙的感觉在自己之后的生活中会不断地出现。简而言之就是好矬啊。
刚刚升上初二的感觉是美妙的,开学的前两个星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包括找到一个初一的漂亮mm,当然在更牛B的一群人的眼里是找到一个漂亮mm的同时收上数个初一的小弟。那时候是蛊惑仔方兴未艾而无间道尚未出世,学校里的混混们的人生榜样还是陈浩南,业务重心还是收小弟,拿手武器当然没到手枪片刀军刺的程度,铁棍已经足够震慑人心。阿浩就是那样一个小混混头子。
小混混头子的任务还是很重的,他小学时候一个死党初二的时候转了过来,于是一班,二班加上我们六班的一帮上完课后就在校园里游荡,同时抽时间在宿舍里一起抽烟。我清楚记得的就是坐在看着一屋子人吞云吐雾把宿舍弄得烟雾缭绕,同时觉得很呛。这可能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个社交场景。社交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比较大的。阿浩的死党三个星期后被学校开除转学去了另一个学校,理由应该是被校长还是政教科长逮到抽烟。等阿浩回过神来打算好好开发开发初一潜在的客户的时候,已经被二班三班四班的混混们捷足先登。后面这一些都是老頭有一次抽着烟跟我分析形势的时候给我说的。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当他开始一个个数哪个班还需要我们发展下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小子有做传销的天分。
我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老老实实地做了三年,最后毕业的时候做语文老师的班主任写在我的同学录上说感谢你我的好体育委员,我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做什么贡献。三年的运动会六班都是第六名,足球的衰落篮球的兴起都没有我什么事,我做的就是每天老老实实起床去上操,拿个本子把来了的人的学号记下,过个两三个星期向班主任汇报谁老是迟到旷操。这个职位可操作性很强,仅次于记录晚自习谁说话谁打闹的纪律委员。所以全班的同学还是对我比较好,女生会细声细气地说某某请假,老是睡懒觉的男生也会让我少计几次。当我和阿浩和老頭走近之后我就很头疼,因为他们两个即便在这个南方的城市冬天里也从来没有起床上过操。这种心里斗争约摸持续了一年,直到初三开始这个故事结束之后也随之结束。
和阿浩老頭初一的时候就已经走得很近,分别是因为和四班的一场关于我的不太光彩的纠纷和班内的一场打斗,具体情节说起来搞笑和愚蠢的成分居多。但诚实的说初一南中老校园更血雨腥风一些,初一六,初二六,初三六,高中的体育队成员和社会势力曾经激起让我们这些初一的小屁孩胆寒加微微羡慕的风浪。我不想在这里重点描写的原因是自己都没有见证过这些争斗,靠传言写出来不免有春秋笔法之嫌。但那种校园里风波频仍危机四伏的感觉仍然很清晰,虽然现在想起来不免发笑。
那时候南中的初中部和隔壁的师范学院曾开了一个小门,初二的前几个星期校警管理不严,老頭和我会跑去吃师范的小炒,引入了市场竞争的师范食堂饭菜质量比垄断的初中部食堂要好。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初二的风骚薇学姐领着一个初一的留着辫子的小女生在吃饭。我吃完饭往出走的时候就悄悄对老頭说这个女生很可爱呢。老頭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知道那位刘学姐的拜把姐妹丹姐就是阿浩的女朋友,而且是很前卫的女追男。这一切都已经在初一时水到渠成,只留下傻B无知的我瞪大眼睛心想这好比突然发现美女恰巧住在我隔壁一样。于是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个小师妹正在埋头秀气地进餐,乌黑的秀发扎成马尾辫偏在一边,和刚出道的张柏芝神似。
丹姐还是很照顾我,问了之后跟我说没问题,她去跟薇姐讲。过了两天丹姐说人家想见我了,让我晚修前打扮整齐洗好澡去天台和人家见面。这种大哥大姐包办的“恋爱”让我回想起来实在是忍俊不禁,自己一边臆想着再过几个小时或者几天之后就会失去初吻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一边肾上腺素突然分泌过多心跳加速,在我们班教室面前等着的时候就靠着墙,铺着黄褐色瓷砖的墙体经过一天的曝晒仍然温热,当时教学楼上所有教室的灯都已经亮了。晚修前人陆陆续续来到教室吵闹起来。这时候老頭和阿浩来说我们走,下楼去初一吧,人家在等着。这一刻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干透,湿湿的发丝在眼前一摆一摆,从家里偷拿的男士沐浴露的香味还在衣领上,于是就这样傻傻地跟着下去了。
二、
两个星期之后的星期五,我坐在阿浩和老頭他们宿舍的床上,和宿舍里的一伙侃大山。当时手里捞了个铁丝衣架,边聊边在床沿上敲。周五的晚上往往是最轻松的。明天一早宿舍门一开,想回家的回家,想跑去网吧大杀四方的往往闻鸡起舞。一帮上课时间不到七点二十八不起来的懒人周六早上可以做到,四时半起床,五时整集中在宿舍管理员门前施加无声的压力,五时十五只听得铁锁与门几声无奈的敲击之后,一股人流如野狗般涌向校门,去抢占那些校外民房里为数不多的电脑。比较有手段的周五上课的时候就从班主任那里磨到一张校门放行单,预先“回家”去了。一切的后果就是周五晚上留在学校的人不多,愿意休养生息的被子一卷早早睡觉,夜半亢奋的同学就聚集到某几个宿舍,偶尔还会备好夜宵饮料,准备好好交流心情抒发感想慨叹人生之不易初一生活逝去。朦胧夏夜里的那种轻松和惬意让我一直记得很清楚,能与之相媲美的可能就是初三暑假的时候睡楼顶乘凉数着星星的日子。
这一晚我坐在卡比的床上,这厮周五晚上乖乖地回家去留下精心打理的床铺让我们蹂躏,他的床床板上会先垫上褥子然后再铺上竹凉席,坐上去说话十分享受。我上铺是初一时的同桌姓符,行住坐卧皆有拿破仑的复杂心理,在那晚之后很快就替换另一张床上的歪理王成为了我们的新班长。性格火爆凡事又一定要讲个是非曲直的歪理王和宿舍管理员吵过,和老师班主任吵过,自然也和同学吵过。吵多了自然班长地位不保,却博得一个歪理王的头衔。歪理的下铺睡的就是老頭。我对面的下铺睡着喇叭,两片嘴唇厚若香肠,颇似速写漫画里的人物,他的上铺就是阿浩。另一个角落睡着牙签,长手长脚,十分搞怪。
我踩着熄灯铃遛进宿舍之前五分二十七秒刚刚被甩。整个经过很无来由于是请允许我不用“结束一段感情”这种很得色的说法。上文中扎着马尾辫的可爱加可怜初一小妹叫小柔。那节晚修在教学楼东面的走廊上我们经过双方“家长”引见之后都尴尬地不知道要说什么。说声“你好啊”之后我就和她一起靠在墙上,我不时问问她喜欢什么歌,喜欢哪个明星,她就声音细细地回答,我俩一唱一和,煞有介事。英语中有一个完美的词来形容叫small talk。第一次相亲时的见面持续了约十几分钟就结束了。走之前我问她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啦?她笑笑说是。
接下来的时光过得很快,每天下晚修的时候去见她跟她说一会话,同班同学问起来的时候会尴尬但很有面子的笑一笑。仿佛这样就算是在一起了。因为之前也没有参照物的自己无从确认。这边厢相对平静到凝滞,那边蔚姐和丹姐之间的关系却急转之下。记得国庆节歌咏比赛的时候旧礼堂昏黄的灯光下化妆后更是美艳的薇姐跟我和老頭还聊得满愉快的。她还关照我要多和小柔散散步聊聊天,颇有大家长风范。然而数天之后薇姐出现在我们班门口叫我出去问我有没有二十元,她“上级”在赶钱。这种理由是百试不爽,我们后来问低年级的学弟要“保护费”时也跟他们扯,我们老大的老大急需筹集经费砍架,你们的适当投资会赢得超值的回报。事实是转手我们三个人就分了去买肯德基或者假货一条街上的“时尚”行头去了。我当场就掏出二十元递给了她。暗自庆幸做了情感投资的同时忽略了阿浩和老頭都没有出来问候。
果然丹姐半天之后出现说我不够兄弟。她们俩已经公开闹翻,我应该找薇姐要回那二十元。这钱本身除了我自己没人在乎,而要求的只是这个要回钱的姿态,宣告我与薇姐的友好关系正式破裂,那和小柔的事自然也吹了。校园内黑恶势力博弈牺牲了我美好的感情让我觉得十分痛苦。我裹着外套趴在桌子上睡了四节课,发现心痛的感觉像把自己抽空一样,身体中空有孤独的声音回荡。这样诗意发散的语言掩盖不了我可能只是吃多了小卖铺的过期绿豆饼坏了肚子再加上有点感冒的事实。老頭过来劝我说我们其实还可以最后一搏,我噌的一下窜起来问他怎么办,他建议说我们可以狐假虎威把小柔争取到正义的阵营里来。事不宜迟在第五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我们约出了小柔和她的死党。在我们俩红脸白脸地威逼利诱下她们无所适从,说要钻进女厕所里面考虑一下。
那时下课铃声响了。广播站开始播放歌曲促进同学们的食欲。后街的背景音乐下走廊里阳光灿烂。一帮帮初一的女生经过两个傻子一样守在女厕所旁的初二男生。过了三分钟她们出来说,好。然后她们先随着人流走了。我站在后面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隐约感觉这个“好”其实并不好。那种看着一个女生背影越来越小相当决绝的感觉,就这样印在我心底里。每一次的再出现都让我觉得无法把握。
无法言语的不正常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被甩的那个星期五。这回是在五楼的走廊。我穿着学校的运动服上衣和一条黑色的裤子。说起来那是第一件自己拿生活费躲过爸妈买的裤子。当时很希望有条裤腿粗大很HOT的灯笼裤。然而在学校附近的体育用品店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裤脚有拉链可以拉开成喇叭裤。咬咬牙买下来觉得自己离时尚的混混又进了一步。那晚当她告诉我她小学有一个男朋友现在在别的学校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抱膝坐着的我突然会觉得地板好凉。所以我验证了自己的感觉果然是对的。这不是恋爱,也没有爱情。每次这种时候我就会咽口口水咳嗽一声问,就这样结束了吗?她摇头加叹气,背景是栏杆和二十米 外师范学院的女生宿舍。画外音说:笨,根本就没有开始。
临上宿舍楼前买了一盒冰红茶,坐在阿浩他们宿舍吸着,大家对我的安慰由歪理王的蹩脚笑话结束。他总是把小柔叫做彭德怀,唯一的原因是同姓。接下来牙签提到了时尚而身材丰满的英语老师Miss Wu(发4声),激发了大伙的革命热情,再度回归了卧谈会的经典话题。郁闷了三分钟的我很快热烈地加入了讨论。虽然这一次“恋爱”无疾而终,但自己还不是那么的沮丧。这个初二的学期看起来还很长,很多事情还将要发生,然而也确实是这样。
这件事情结束的同时,我们溜去师范食堂吃饭的时光也一去不返。学校派了校警在小门外把守。当然也有趁其不备硬闯出去的。只是冒着被逮住的风险去填饱肚子对一般学生来说是一个不值的选择,除了那些无视学校规章制度,或者至少要伪装无视的混混们。阿浩属于前者。
那是一个雨后的中午。丹姐约好了阿浩在食堂吃饭。我们三个往出闯的时候被尽职尽责的校警老罗死死拦住。这时候双方还是很遵守职业道德的,没有发展到厮打的地步。阿浩最终还是没有闯出去,沮丧地原地转了两圈说打算回宿舍了,提议说,我们仨一起向校警比中指。于是,走过那个小门,三个人转头,我看到老頭的手刚抬起来,阿浩已经竖起了中指,老罗的表情从错愕转成了愤怒,那对眉毛纠结在一起扑向阿浩的时候,我庆幸又惭愧我没有举手。
三、
公平的说阿浩是占优势的。一开场的时候他还是想抽身退走,因为当面和校警对打必然不明智。可是老罗的怒气已经完全集结在了紧紧攥住阿浩衣领的手上,决意要把阿浩拖到政教科去。在一双常年擒拿偷盗学校财物小毛贼的铁掌的压迫下阿浩终于开始发飚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瞪大眼睛,下巴开始出现用力咬牙的线条,几拳就撸在老罗的涨得通红的脸上,同时一脚蹬了出去,在老罗灰绿色的裤腿上留下泥印。这是我始终记得是一个雨后的中午的原因。
这场厮打很快引来南中和师范的校警。回想起来他们还是蛮文明执法的,没有参加进去,只是把两人分开,等政教科的黄科长挺着肚子一溜小跑过来。他扫了我和老头一眼就把我们打发回宿舍了。我走远了还能听到阿浩和科长争吵的声音,回头一看他一脚踹倒摆在面前的桌子,“我他妈就是打了你要干嘛?!”,桀骜的声音在午休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
那件事之后阿浩没有去上课,睡了好几天。我是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睡觉是疏解压力很好的方法。因为伴随着意识睡过去的还有时间,每到自己发现已经陷在现实凝滞的河流里的时候,就会期望自己能一睁眼,三个月已经过去了。所有的烦恼疑惑痛苦已经烟消云散。郭静明有一本书叫《一梦三四年》,名字在这里摆着很贴切。这也说明了小郭还是有值得称赞的长处的,比如说写书名。我再进他们宿舍串门的时候总会看到阿浩背朝外躺着,犹豫是不是要安慰他。老頭摆摆手暗示不要打扰他。
混混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我一直觉得混混可能是中学校园里心理素质最好的一群。在这个和谐的社会平静的年代,要随时做好教室外天台上厕所里干仗的准备,街上走随时要留个心眼,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容易应付。等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后会很珍惜平静的时光。初三的时候和同宿舍的人们抱着个快要跑气的篮球打半场,坐在场边觉得踏实,很踏实,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学生是很快乐的一件事。说这么多我自己都没有做到一个合格的混混。曾经只是一个摇摆人。
等他从梦中醒来,回到生活的时候,他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他望着校门对我们说,他要走了。已经有的初一学弟,我们能保到哪种程度就尽量,不然退出保护好自己就好,一般的事情可以找一班的人说和,打起来了就找五班的阿海。他一边安顿一边眯着眼。“实在躲不过就往校警室跑,然后等到周日我过来一个个抓出来打。”我这时候已经可以勾画出我和老頭被一帮人满走廊追打的样子。“你们不懂,其实出去混了更好。妈的想什么时候进来打就什么时候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起来眼中带一丝苦涩。我会觉得这个情景他应该叼一支烟。就像《九局下半》里面那句:
二十三岁的九局下半怎么走
给我一只烟吞云吐雾间
如果所有失误烦恼疲累全都能够过往如云烟
给我一只烟吞云吐雾间
如果所有失误烦恼疲累全都能够过往如云烟
哈狗帮在初二上的时候还是勉强流行着。十四岁的我一直很喜欢里面主唱那种痞痞的声音街头的感觉。可是如果让我再等九年去换来这样的一种街头诗人的生活,我永远都没有本钱去说愿意。也正是如此我们才羡慕那些人,隔着玻璃温室般的羡慕。我猜,阿浩当时可能开始发现,他所选择的那样一种交换,才刚刚开始。
然而阿浩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所谓留校察看。生活似乎开始触底反弹。阿浩的事迹震动了整个初中,于是找上“山头”的学弟也渐渐多了起来。在小柔隔壁班的阿生就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看到我们的时候笑得很憨厚,手里提着几串烤串。他递给我一支烤串问我吃不?于是这就成了我的第一笔灰色收入,一支很明显加了过量苏丹红的油腻的烤串。很有后现代的幽默感。
我听过很多传说。比如说阿浩的老大阿义在公车站狙击千城同乡会的南城代表,比如说2000年初在市郊的海滩上百人的械斗。。。这样的故事经过了多重的渲染和修饰,让初二才出头的我们羡慕的无以复加。我在想现在初中的校园里可能也会依稀流传着关于阿浩的传奇吧?那个初一挑上整个南中,混战中一拳放倒一个的“狸猫”阿浩。这发生过,但这不是真实。 如果把生活中的挣扎怅惘和等待铺展开来,和那些光彩夺目的瞬间一同呈现在自己眼前,就成了一场黑色幽默。
八班的阿生,九班的阿岳,十一班的小鹰和胖超,陆陆续续成了我们的人。请容许我用这些外号称呼他们,有隐私的考虑,也因为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十二个班里,愿意牺牲一定资金和学习时间来和混混队伍扯上关系得人约莫也就六七十个人,他们陆陆续续找到了自己的阵营。持续约一个月的争夺初一财源的斗争暂且告一段落。
这时候魔兽争霸推出,网游正火热发展,八度空间轻易在流行乐界拔得头筹,奠定周董不可撼动的地位。教室里多了一台古董级的大块头录音机。虽然年代久远,但是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唯一不见的是放置磁带的卡槽盖。这一点缺憾让它就好比一个重装上阵却没穿内裤且没拉拉链的变态变形金刚,这节晚修在教室第一排左边,下节晚修就偷偷变成战士形态转移到最后一排右手边的角落。归根结底这取决于是左边的女生们想听SHE梁锦茹,还是右边的男生想听哈狗帮谢霆锋。所幸双方在周杰伦的歌上达成共识。我和老頭每次洗完澡梳好头打扮一新走进教室的时候,这位变形金刚总会唱起《回到过去》。老頭博得他的外号跟第一节历史课上讲的一百八十万年前的元谋人很有关系。于是我们都恶意揣测他想回到过去的心愿十分之强烈。面对这种巧合老頭总会很看得开的摇摇头,颇有人到老来才糊涂的豁达。
然而也有时候只剩我一人来到教室,因为老頭和班里一些沉迷电脑的家伙爬墙出去玩电脑去了。爬墙对我们而言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冒险活动,愉悦身心。试想三两个人行色匆匆潜行靠近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几块砖头垫起来,身手敏捷攀上墙头,观察四周后轻轻跃下,迅速消失在暮色中,颇有侠盗风范。初中部的后墙外是一处城中村,翻出去也要走约莫二十分钟到正门的街上。有需求就有供给。城中村里不时会有摩的司机四处游曳,甚至“严打”期间某位有创造力的校领导命令校警打扮成摩的司机守株待兔。这一切都是安西班主任不点名地告诫贪玩的同学的时候透漏出来的。突破了学校当局的封锁并不等于大功告成,因为城中村里四处游曳的除了摩的司机,还有打劫的。
四、
被打劫多数的结果是失去一定量的金钱和随身物品。其实随身物品往往更值钱。大家作为初二学生随身最多不超过百元。然而零二年底手机和各种随身播放器如mp3,MD开始普及。这些东西在附近随处可见的当铺可以转手。于是那些爬墙路过城中村的学生成为目标。其中也有比较玄乎的经历。比如说三班的体育生某某手上突然多了块纱布,坊间传闻就是面对持刀歹徒勇猛上前捏住匕首受伤。但说不定是自己弄破的呢?
打劫的人是算准了学生吃亏之后也不会上报学校。而学生的应对方式就是开始成群结队的爬墙,以保证安全。有过周五下午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游行般经过城中村的经历,夕阳在身后落下,十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映在面前的黄土路上,一时豪气顿生,潜在的打劫者自然作鸟兽散。打劫与反打劫的斗争此消彼长,我在其中也学到了许多。所学到的都会派上用场。两年多后五月二十几日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在SAT成绩就要揭晓的关键时刻,家里的电脑再度不争气地坏掉。我拉上老妈两人夜半来到城中步行街上某个电影院旁,绕过黑暗中危机四伏的正门,推开一个卖BNA拖鞋Colgeta牙膏Neke运动衫的小店旁边虚掩的小门。进去熟练的办卡上机,目瞪口呆的老妈才发现我原来干这样的勾当已久,顿生上当受骗之感。
考究起来,我越来越对学生,学校,黑恶势力之间的和谐共生产生兴趣。安西教练有一次曾对我感慨,你们不要老觉得那些成绩不好的欺负你们(收保护费),其实人家父母给学校交了那么多赞助费,还不是通过奖学金返还到你们身上?言外之意颇深。
不爬墙玩电脑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会去练街舞。自学自练式地瞎比划。不过这也已经足够。混混最重要的是除了打架以外,别的事情都不要认真,要混。所以我们就这样在学校闲置的七楼上混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大家做做倒立,试一些新的动作,聊天。教学楼有一个约五六十坪的天井,一楼是绿化带,鲜花绿草布置得很漂亮。我和老頭会靠在边上看对面从六楼到二楼的教室,看某个班里的漂亮女生,看某个班里的小子最近很嚣张,看某个班的学生已经埋头学习一个小时没有离开座位了,看值日生溜了的时候我们班的小雨默默地拿出扫把开始扫地。
我是那时候开始注意小雨。
喜欢一个人是主观能动性很强的事情。你可以慢慢地注意她,了解她,关心她,然后自然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她不舒服或者难受的时候为她担心。接下来就会喜欢去逗她笑,哄她开心,很简单的过程。
在初中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把这个简单的过程继续下去,直到表白的那天。在这之前你会期望这个秘密能一直藏着好好的,不被别人知道。可惜好像这种事情的曝光率和曝光速度都是惊人的。
在阿浩平安过关之后,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每天晚上,我洗完澡就会躺在床上,听同宿舍的朋友们聊天,一旦有小雨的消息就开始支楞起耳朵,或者想着今天她忍着笑意跟我较真的样子,在黑暗中偷偷笑成一朵花一样,花痴的花。
有了上次失败的经历,我本能地认为就这样把这个秘密藏下去,会很安全。
有了手下,我们手头也暂时有了充裕的资金,阿浩和老头会跑去假货一条街扫货。我也获得了一条很台客的花衬衫。一节晚修前我把那件衣服和上文提到的黑裤子换上,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一干同学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很八卦的学习委员盖棺论定,“你变了嘎。”我装作淡然地笑笑,心里雀跃地想跳上桌子郑重宣布,我某某某,从此,是个混混了!
决心做出这一切外形上的改变,一是因为阿浩的涉险过关稍微减轻了我心里对混混的前途的忧虑。而且身负紧箍咒的他从此不便亲自出手,要更倚重我和老头二人。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还会相信混混版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一年多后上映的《斗鱼》是对这种信念最精彩的诠释。少年们心里的算式都很简单直接,故事是斗鱼,她是小燕子,那么我必然绝然要去等于于皓。
就像于皓也会做好事一样,我也要适当做一些不损害混混身份的好事,比如说扫地。从此以后,晚修结束打扫卫生的人就变成了两个。在两个人共同做某项事情的同时,我似乎隔着那些桌椅从她那里收到一种默契,并且还期待着默契在将来能在两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那件花衬衫在三个星期之后被我扔进垃圾桶,因为实在是太春了。
但是我坚持扫地扫到了学期结束。可是你知道,当我用坚持来形容的时候,就说明那个让我心甘情愿去做的理由,已经不在了。
五、
满足了邪恶的剧透倾向之后,让我们回到回忆上来。
街舞在南中的蓬勃发展吸引了许多当地的舞团前来斗舞。这些舞团兼具舞蹈家和战士的双重特点,无怪乎当时一个有名的舞团会叫做决战星球。南中的街舞社EJ自然要充分利用主场优势,把斗舞地点选在我们教室外一块宽阔的平台上,便于五楼六楼的同学居高临下喝彩以及进行定点水瓶攻击。
五点多太阳不再毒辣的时候身着奇装异服的舞蹈家们开始朝这里聚集。他们开始播放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同时开始开肩下腰和压腿,顺便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比如抽烟。我和老头自然在南中这边,谨慎地选择了一个站位,要足够远因此EJ不会误会我们是来助舞的,同时要足够近以和丝毫不懂街舞的外行区分。
六点钟斗舞准时开始。一方先出场猛将一员,连几个小招如六步加360倒立freeze再接Nike,我方以S1990迎战。对方可能一时没料想到难度系数上升如此之快,迟疑之下派人接出了S2000,随即战况出现了胶着,一刻之后一班的乘龙连出了直升机,可惜旋转的速度太慢类似装饰性的吊扇,之后对方一个小孩上场。岁数之小让人不禁怀疑该舞团是否兼职拐卖儿童,戴着头盔连出了八圈头转。我注意到老头开始点头,此后他练习头转格外勤奋。我方感到压力剧增,因为只要下一个人头转没有达到八圈,就输给了小孩子。EJ的新丁公鸡上场,头转在第二圈的时候失败。然而这厮还算机灵,触地就开始做大风车,虽然磕磕碰碰但还算上得了台面。那方出来一个苦练风车以至歪脖的牛人,一口气做了三十个风车,将多年没有清扫过的天台地板擦洗得光洁如新,结束之后晕晕乎乎竟然迈向了我方的阵营。本来他如果就此结束那么我方由于有心无力也只好认输,谁知道画蛇添足的他决定做几个托马斯全旋。歪脖牛人做了三个托马斯后停止,扬起挑衅的目光对上全体EJ人狡猾的微笑。那一刻他知道他错了。
托马斯恰恰是EJ的必杀技,而且是毁天灭地万径人踪灭的那种。
所有的EJ人原地起立,成体操队形散开,“一,二,三”同时做起了托马斯。一时间南中的平台上多了十几只旋转着的人体圆规。我脑海里给这样酣畅淋漓反败为胜的场景配上的音乐是杜德伟的《脱掉》。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方舞团成员的脸都成了死灰一般。因为EJ中转的最少的,也超过十圈。
接下来的斗机械舞,成了EJ团长小虾的个人秀。我看着小虾,联想到他和薇姐的那些传言,然后联想到小柔,最后想到小雨。
当我转头向教室看去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的灯亮了,我看到自己教室窗前一个人影朝这边望过来,是她。从对方灰溜溜地离开,到我结束给小雨的口头精彩回放,回到座位开始上晚自习,整整过去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教室里望向窗外,夕阳以落,红霞满天,突然觉得开学那丧气的三四个星期的的确确已经过去了。
而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即将开始。
校运会入场前的那天早上,我洗漱完毕穿着干净的校服推门进阿浩他们宿舍。老头叼着根烟从阳台走出来,阿浩站在床上收拾自己的蚊帐,见我进来笑眯眯地说,“你喜欢小雨啊!”与此同时从这个宿舍的各个角落响起上次失恋卧谈会与会代表们挤兑的笑声。我坐在卡比的席子上,左手握着要在看台上传纸条的本子,右手隔着运动裤按住口袋里给小雨买的草珊瑚含片,嘿嘿地笑了。头发上的水珠随着头的摆动滴在额头和上衣上。阳光隔着玻璃照得宿舍一片明亮。那种清凉的欣喜我永远不会忘记。
大家都会记得传纸条的岁月。不同尺寸的纸片折成小块在两个异性间传来传去,男生往往比较沉不住气,看递出时的期待的脸色就可以约摸猜到纸条上写的内容。而女生一般都很矜持,一张扑克脸让男生在展开纸条前抓破头皮都猜不出纸条上的答案。于是简笔漫画会在男生中间一时风靡,只为换得他的她看到那个笨拙的涂鸦时的“噗哧”一笑。
当然,男生与男生之间传纸条极少费劲折住,通常都是一个纸团砸在收信人的后脑上,上书潦草的几个大字:王八,拿我那本大软来!女生和女生之间却很少传纸条,想来是因为坏话背地里讲讲就好了,何必写下来成为罪证。
于是我坐得比小雨高一排,那个本子就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她说她喜欢刘墉的书,恰巧我也读过他的许多著作,立刻就在肚子里遣词造句,既要简洁地把对他作品的肯定表达出来,还要说得幽默风趣,最后还要留一点话头让小雨接,整个过程颇费思量,比写读后感交差要难百倍。那时我这个有文化的准混混的眼中对刘大师的书还是很赞赏的,什么肯定自己,超越自己,跨越人生的顶峰。可惜后来发现他这种多角度高频率回顾人生出产感悟实在和达芬奇画蛋没什么区别,蛋还是那一个蛋,临摹久了说不定还臭了。
传纸条的过程中我还是记得自己作为体委的责任的,每当健儿们跑过看台下的跑道,我就会停下手中一切活动,郑重地轻轻鼓掌,同时悄悄地问旁边的同学,“有我们班的在上面不?”旁边人不厌其烦说,行啦,你就别问了,等到了叫你。终于到了八百米预赛,我们宿舍的蝙蝠侠在第二道。只听枪声一响,蝙蝠侠就扑着双翼飞了出去,把我们声嘶力竭的加油声甩在了身后,眼看他跑完一圈,和一班二班的体育生争得不相上下,三人的身影在操场远处被一个铁皮棚子挡住,过了约两秒钟的时间,只剩两个人,蝙蝠侠消失了。我第一反应是一班二班两位选手合伙消灭了第三者,顿时义愤填膺打算下去报仇。不过看到主席台下终点线上汇集的拉拉队们,三个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自己揍不揍得过,揍了跑不跑得掉,回来自己在小雨身后的座位还在不在。正踌躇中几个同学扶着蝙蝠侠回来了,他表情扭曲满头大汗,说自己肠胃炎又犯了。那是他肠胃动了手术之后落下的病根。我一时很内疚,后悔自己当初强征他上八百米的赛场。他倒没有怪我,只是抱着肚子蜷在看台上休息的时候轻轻地说应该让他也跑四百米的,一定能拿下前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知道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好体委。一个学期以后蝙蝠侠转走,初三的大家疏于体育训练已经拼不过练了三年的体育生,初二的那一届我们最有机会改变六班六名的现状,然而没有。我不是一个好体委。
争先的机会已经失去,对于保六我还是有八成把握。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半的时间里就这样静静地守在看台上传着笔记本,聊天纪录翻了一页又一页。现在除了记得刘大师以外实在回忆不起来还写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时的字天书般难认,直接后果就是自己抱着周记本子四处以文会友的时候会遭到对方的婉拒。所以,还是很感激小雨耐着性子认了三天这样的字。阿浩老头家爵小白等逮到这个机会自然溜出去玩电脑了。剩下来的都是性格温和听指挥,给学生会点卯的中坚力量。我也巴不得没有旁人聒噪,好好沉浸到柏拉图之恋里面去了。
六、
就让我这个准混混暂且在一旁秀自己积极向上情感细腻的一面吧。我们来探讨探讨本文的最高主题:打。
打 ,简单的说就是下低年级打人,和同年级掐架,被高年级打。打人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自阿生等前来投靠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做。通常都是在小弟的引领下猛虎下山冲到初一,看准目标上去一脚或者一巴掌,力度视场合和对方承受度而定,然后落下几句狠话,像什么“小子你以后少他妈吊,早就不爽你了,以后再听/看到你那样,见一次打一次。”之后迅速撤离,走之前对围观的学第们吼几嗓子,“妈的,看屁啊看!”心里会很清楚如下的这种传言会在两天内传遍初一:“我们班的某某某叫初二的某某某把某某某打了,打得很惨。”
这种业务很无聊而且很没有正义感,接手的唯一原因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风险就是被打的某某又去找来了初三的某某,如同蝴蝶风暴一般引发高层的动荡。一切后果在你下手前是无从得知的,所以每次在奔向初一的时候我都在想象这一脚下去是不是会引发百人级别的斗殴,可惜现在统计之后发现有五分之四的概率一脚下去打不出个屁来。
然而在那一年的挨打名人堂上一个叫牛远的胖子稳居榜首,他的经历已经无聊凄惨到爆笑才值得我在这里大书特书上一笔。故事开始于一节普通的晚修前,阿生和阿岳过来找我说,他们班有个人放出话,我们一伙根本不算什么。初一里面仗着自己皮厚说些这样的话虚张声势的人多了,我和老头去看了看,一照面原来是一个梳着油乎乎的中分头满脸横肉左脸上长颗痣的国子脸胖子,他的满脸横肉并没有让人觉得暴戾,相反只是让人觉得sketchy。我顿时失去抽他丫的欲望,例行公事般警告完就走了。谁知道过了三天十二班的小鹰给我们说,牛远四处说我和老头两个人在他面前都不敢动手。这是多么强辞夺理啊。我们当场没晕掉。那周周五晚上逮到一个机会我和老头在后走廊兜头兜脑把他打了一顿。暴力进行中他还叫到,“再打我就告老师了。”我和老头相视无奈一笑,这话说出来,就算当场停手他还是会去告状的,于是无视胖子的眼泪,打到手麻为止。
我本以为继这之后一个正常的人,纵有再强悍的心智,也该消停了。谁知道下周伊始牛远已经开始宣扬自己宏伟的复仇计划了。愿意加码的胖子自然没有告诉老师,而阿浩也确实要出面维护自己的声誉了。
于是次日中午阿浩阿海我们以及一二班的盟友尾随牛远拐进男生宿舍楼后的一片草地。一愣之下发现历来的对头初三阿信、丹姐的哥哥阿威、初二四的阿原以及千城同乡会中比较疏远我们的一帮已经在此聚齐。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牛远夹在中间似乎很平静,对方终于开口了,“你们。。。也是来打他的?”说完指着看似无辜的远胖子。这人仅用了两个星期不到就成为了南中混混人人喊打的对象,做人之失败有目共睹。阿浩盘算一下,觉得没有必要凑这个热闹,于是带队离开。
一周过后人肉沙包的故态重萌并没有让阿浩觉得意外。决定下狠手的他带着阿海、我和老头低调行动。老头在门口放风,男厕所里我和阿海站在一旁看阿浩怎么用左右连击,勾拳,肘击加膝撞把牛远压在洗手池边上打得抬不起头。首次目睹他毫无顾忌出手的我被镇住了。我不敢说他和流氓海一样拳拳钻心,但号称“狸猫”的他狂风骤雨般迅捷的打击真的让人窒息。打完之后阿浩带点无奈地对胖胖说,“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难道要把你打死你才能管住你的嘴?”阿浩转身退开,流氓海一脚就踹在了可怜的胖胖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拖鞋印。他们两个往出走的时候我上去对牛远说, “明天给两百块钱给阿生。不然见一次打一次。”说完捏捏胖胖油腻的脸,看到血正从牛远的鼻子里淌出来。
南中史上独一无二的牛远终于屈服了,两派盘剥他近五百元的劳务费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里捉襟见肘。马克思爷爷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确实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我想需要说点什么好平复被吓到的女生读者们的心情,同时挽回我曾经的文雅准混混的形象。我承认我们受蛊惑仔毒害颇深,崇尚拳头和刀。可能《无间道》和《黑社会》的受众们会去学习上至穿西服,餐桌礼仪,社交英文下至驾车撞人,活埋挖坑,浇汽油纵火等更广泛的新时代黑帮基本技能。我最觉得可惜的《无间道》片断是黄sir眼看着电梯就要关上却突然伸进一只手,十分钟后自由落体在陈永仁所搭的出租车的车顶。黑帮暴力的实质永远不变。而我们那时候是一群拙劣的孩子,凭自己的想象要将电影里洪兴东星当街火拼的时代再现。可惜到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那些银幕上群情激奋的蛊惑仔们实际上是三十块港币一天包午饭的众演员。他们流的血是假的,而我们所流的血,虽然很多时候是鼻血,却是真的粘稠;他们荧幕上的拼杀换来养家糊口的钱,我们在课堂外游荡的光阴却覆水难收。我们典当时光换来的快乐很久之前已经褪色,当铺已经倒闭,只剩下一堆傻B们站在原地,手里紧攥着无用的当票。
七、
校运会结束之后是期中考试,期中考试之后是所有南中人都不会忘记的社会实践,这个名词之于南中学生据我推测可能类似学工学农之于上海学生。我所遇到的南中同学们回溯起中学时代,都会在脑海里将社会实践设为坐标原点。社会实践前与社会实践后的故事碎片成对称状向正负半轴延伸。
段考后第二个星期,成绩出来后,学校会放初二和高二同学一个星期的假,让同学们以班为建制,在班主任和课任老师的带领下,到当地各个市县去进行社会调查研究。这很自然的演变成一场四天三晚的班级旅行。在途中,没有关系的会建立关系;建立关系的往往会实践关系。四天三晚的时间跨度非常恰当,足够拉进两人距离但又不会达到负距离接触的程度。在许许多多对南中情侣的心中,多年前那个提出社会实践传统的不知名高层是如月老般的存在,处心积虑地攥紧红线把两头的年轻人们揪到一起来。
同学们积极为社会实践进行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安西教练屡次召开班委会议,研讨性价比最高的蜜月旅游线路。男生开始流行打地主和锄大D,预备在长途车上和宾馆里消遣时光。我对于打扑克兴趣缺缺,打算在走之前把自己几个星期前买的花哨衣服转手卖掉,换点现金。我盯上了此时开始学习抽烟的喇叭。在我和老头的软磨硬泡之下,喇叭终于花二十元买下了我之前买的一条韩流来袭时风靡全国的墨绿绑裤。可惜他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台客花衬衫。五分钟后,穿着绑裤一间一间宿舍晃悠的喇叭,回来略带结巴地对我说,“你。。。你这个裤子破。。。了啊。”我心虚地捧着本大软沉默。旁边捧着一把好牌的老头眼睛正在贼溜溜着在其他牌友脸上打转,揣测黑桃二在谁手里。听到这话他头都没回搁下一句,“那你就扔了呗。”一改五分钟前的推销员嘴脸。
凑了些钱预计够路上的花销,老头出去买了个兜帽。此后的三个月里他戴着这帽子滴溜溜地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练头转,直到把兜帽顶上磨破为止。要去买第二只帽子的他从网上听说了北舞坛某主跳头转失误颈椎骨折偏瘫的消息,于是做罢。我买了一对护腕,一双盗版阿迪的复古板鞋和一条更正常些的深蓝裤子。搭着路上买的一件格子短袖衬衫,我在一块海边的大石头上留下自己在社会实践中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纯净很无辜,背景是面对大海的一座野山和山坡上的仙人掌。每次看照片我都会想起徐克的《笑傲江湖》。此外,我还买了一串项链,挂坠是一片银色的枫叶,放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
临走前的那个晚修围绕着我出了点风波。快下晚修前,小白告诉我三班的人叫我去后走廊,我拍拍阿浩两个人一起去了,照面才发现三班的混混们已经聚齐了。一个叫贾梁的人出来对我进行讨伐。大体经过是我所交的一个外校女笔友是他的小学同学,她最近和他绝交了,因此他怀疑是我在煽风点火。跟这些人解释我们信的内容都是关于班得瑞和英语学习方法是很无厘头的,甚至他们会以为我在侮辱他们的智商。于是我等他说完只回了一句,“说够了没有。要不然就单挑。”前文所说的那位勇斗歹徒以至手上裹着纱布的体育生“哼”了一声说,“你最近很吊嘛。” 阿浩这时候挡在我前面开口了,“你们要打他,先打我。”
我在背后看着他的肩膀和渐渐绷紧的身体,我知道他确实是我大哥,我跟他混。
阿浩就这样以自己的面子摆平了这件很无来由的事情。
明天就要出发,自然今夜无人入眠。我和我们宿舍的阿磊,水稻,周周,蝙蝠侠,阿山还有小月正在做白日梦,幻想着由于台风等某种不可控因素,我们班要在某处滞留七天六夜,将会有多少对情侣多少条绯闻在班内产生。正当想象力从上半身转移到下半身的时候,老头敲敲窗子,“啪”一声扔进来一本禁书,低声说道,“舍监正在搜我们房,你们赶紧帮忙处理掉!”我们宿舍“轰”一声炸开了锅。
学校对窝藏禁书的处罚很严,一旦人赃并获,不但班主任会在班会上宣读原由,一旦被处分,学校的升旗仪式上将会被通报全校。这无异于身败名裂。宿舍管理员就在隔壁,想到他如果挨间搜过来,个个冷汗直冒。我一个箭步窜下床,抓起书就向阳台外扔去,眼看着书页在空中“哗啦啦”乱翻,心扑通直跳。只见书划着抛物线,擦着对面食堂的楼顶边缘落下去,没有便宜了住在楼顶的大师傅们,而是精确地落在了食堂门口,南中千余初中生吃早饭的必经之处。
这下一屋子人沉默了。过了二十分钟隔壁的地瓜问那本书的下落。听说了情急抛书的事之后“嘿嘿”两声就走了。全部人经这么一闹,都无精打采地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刚一睁眼,就窜到阳台上,偷瞄楼下,是否出现了想象中的骚动。谁知道昨天书落的地方干干净净。人流川息不止,一点遭受惊扰的痕迹都没有。后来人家才告诉我地瓜早上五点半宿舍刚开门就下楼去把书捡回来,压在枕头下继续补觉。老头没有再提书的事,我们宿舍倒动过去向地瓜要书的念头,不过后来想想人家愿意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换取随时看东瀛mm的回报,是比我们这些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更有资格保管禁书。
我心里倒更是讨厌地瓜,因为这家伙从来都不上早操,而且跟我连声招呼也不打,去捡书倒起得那么早,我小官僚思想占了上风,之后每次安西教练要人都先把他点出来。地瓜脾气也是不好,每天除了网游就是看书,和他坐同桌的时候见他咬着指甲埋头看的津津有味,从早读看到中午放学,曾经也好奇他在看什么。可是一年同桌他从《逆天强者》、《强者逆天》、《强天逆神》、《神天强逆》、《天神共逆》一路看回到《逆天强者》,我终生对量产的玄幻文学倒尽了胃口。
这天大包小包的我们排队上了学校门口的巴士。因为是一场短期旅行我没有丝毫留恋的想法,也没有回头看看这校园。如果我能回到过去,一定会拍拍我自己,让我好好记得当时幼稚的一切。巴士驶出校门的一刻,我无忧无虑的前社会实践时代就此结束。
八、
一路向南。三四个小时之后到达了以温泉闻名的隆盛。我们下榻荒郊野岭中的中云宾馆。分了房间后全班人化整为零,我、符牛、阿浩、老头、喇叭五人走进我们的房间。第一次在外开房的兴奋让我们对一切细节都记忆犹新。壁橱里有五个铁丝衣架,打开电视游戏频道正指导暗黑二玩家如何合成吸血剑,窗外的墙壁上挂着外置式空调。阿浩认可,算是四星级。
正聊着喇叭晃到了床前,老头“哇”一声怪叫扑了上去,随即剩下三人加入这场叠罗汉人压人的游戏。最下面的老头随着每个人跳上来都会惨叫一声。这种游戏我们从一百二一晚的中云宾馆玩到五年后雅居府顶层的观海蜜月套房都乐此不疲,实在只有用儿童心理学才可以解释。一阵混战后大家爬起来,发现少了一个人。正疑惑间老头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床与墙的缝隙中伸出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救我。。。”
趁别人把他从床缝中扯出来的时候,我溜出去串门。隔壁房间住着卡比、阿磊、小月和报纸。胖嘟嘟的卡比探着身子在电视后面找PS的接口,长相秀气很有灵气的小月在旁帮忙,阿磊踩着一双BNA拖鞋探身窗外大喊“喇叭-驼~~~~,喇叭-驼~~~~”来挑逗隔壁的喇叭。说到这里,感叹一下我们六班的外号实在是花样百出。这让我码文时指代人物便利许多。
这时候我们房间的窗开了。一阵烟圈飘出,喇叭的头探了出来,“干。。。干嘛?”
初一我们班举行最可爱男生评选,喇叭荣登榜首。原因就是他那脸型配上板寸酷似《地道战》里的西瓜雷。粉嘟嘟的脸颊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一双单眼皮的眯眯眼,甩着两片热狗似的大嘴唇,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小结巴,让六班的所有人见到都漾起由衷的微笑。就连阿浩都说过,妈的谁敢动我们可爱的喇叭,我他妈不打死他才怪。
这样一个大头伸出来,实在太幽默了。阿磊故作惊诧道,“哟,你抽烟哦?!”喇叭得意地把握着一罐啤酒的右手伸出来,” 我还喝酒噜。”正待我们两个要发出由衷的赞叹时,隔壁突然静了下来。喇叭扭头一看,面若死灰,顺手把烟头弹走,右手把啤酒罐摆在墙上的外置空调上。安西教练的声音传来,“咦,刚住进来就这么乱?快点收拾好!”一年之后看到《无间道》里陈卧底将密码器藏在窗外的桥段,不胜唏嘘。
这样闹着就到了晚上,全班在中云宾馆自开业来就没有使用过的会议室聚齐,打算唱K。老板捧着一摞歌谱热情地招呼,“来来来,我们这里的歌很新的,什么张宇任贤齐王菲随便点。”集体沉默。无奈之下大家把CD贡献出来,才勉强有了个Party的气氛。《半岛铁盒》、《安静》一首首放过去,《龙拳》的前奏出现的时候,老头抽筋似地一把揪住我,“上去跳不?”我结结巴巴地推辞。衔空朝小雨的方向望了一眼,她隔着人群看看我,又看看大电视前一块空旷的地面,羞涩的笑了。
我血刷一下就涌上了头,外界的嘈杂如海潮般退去,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振着胸腔,拼了。那晚跳了什么无关紧要,我第一次拥有那种无所顾忌的感觉,张扬自我的感觉,我发现放下一切的我可以变得很强,强的含义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然后虚伪地长叹高处不胜寒,强的感觉就像你是飞翔鸟背生双翼冲破云层直上一晴如洗的九霄,第一次“你”活在“你”的世界,刹那间,赤子情怀,海阔天空。我等了很久等一个合适的理由,等小雨的笑颜如花。
Party结束的时候全班围着安西教练唱《朋友》。面对满屏幕的比基尼女郎,少年的我们面容肃穆,浑然忘记真正的离别还遥遥无期。三年多之后我教几个白皮肤蓝眼睛的学生唱《朋友》,这是零七年中文系除夕晚会他们要表演的节目。除夕那天我隔壁宿舍的好友凌晨五点猝死于卫生间,他到死也不会完美地说我的名字。密宗所说最大的离别就这样静悄悄地发生。生活永远比小说精彩。
联欢之后我洗了澡,发现手臂上磕破了,打算去小雨宿舍借着创可贴。刚迈出门口,门就被“嗵”地关上,里面人促狭地喊道,“你今晚就别回来睡喽!”嘻嘻,正合我意。
敲门进去要到创可贴,里面学习委员正在以最快速度在几十个台间游曳,搜索偶像剧。纪律委员(男)和我们的小组长(女)提议说打扑克。一番验证之后发现我是扑克白痴,三人为了迁就我玩起了抽乌龟。坐小雨下家的我轮轮下来都是乌龟。因为女孩子总会耍些明显的小赖皮,我抽牌的时候把别的牌捏的紧紧的,就留那张给我抽。可怜的我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乱叫,乞求能不能改叫我“海龟”,这样会顺耳那么一点点。
玩累了的我们开始蜷在床上看一部偶像剧,名叫《贫穷恶魔公子于寂寞的季节爱上栀子花般的女孩流下一吨的眼泪的南京爱情故事》,套用女生们的修辞就是好感动好曲折故事好好结局好难忘噢。。。小雨头枕在右手上身子侧向电视机的方向。我在她身后侧躺着手肘支撑着身体,目光悄悄地落在她有着美妙弧线的耳朵上,淡淡发香传来我开始心猿意马。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她枕着的右手手指。她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过了五分钟我要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她突然翻身回来,我俩瞬时四目相对,嘴唇之间的距离约有十公分,正处于精妙的拉格朗日点。僵持了五秒钟她突然害羞地把被子扯上来蒙住脸,我腾出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被子下面传来一小声责备,“痛~~啊。”我抬头看到小组长的头轻轻地靠在了纪委的肩膀上,学委保持着披头散发的换台姿势进入冥想状态。如果丘比特兼职雷公的话,肯定要一雷劈黑我,“傻B,你错过了多好的机会知道吗?!!!”
当晚我打地铺,那对睡一张床,小雨和学委睡另一张。大家在黑暗中压榨我所剩不多的笑话资源。时间就这样度过,等我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小雨垂在床边的手腕上绕着一串红豆串成的链子,小雨已经嘟囔着“海龟我要听你讲故。。。事。”睡了过去。那夜里我梦中响着的都是小雨的呼吸声。
插播一下关于笑话的事。当年冷笑话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大家的笑感还颇为敏锐。唯一讲笑话会冷场的人是蝙蝠侠。谁知道第二个学期他转学走后,命运让我顶替了蝙蝠侠的位置,成为冷笑话王。接下来的五年里我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最后转而主攻冷笑话,如今拿手的北极熊效仿企鹅拔毛的笑话可以做到老少皆宜,雅俗共赏,中美同乐。真是笑话。
第二天我早早溜回我们房间预备洗漱,睡眼惺忪的老头给我开门后钻回床上。钻这个动词说明了方寸之地层层叠叠挤下的人数之多。看到肢体绞缠中符牛抱着阿浩的脚喇叭枕着老头的屁屁睡得正香,我一阵不寒而栗钻进卫生间,大吃一惊。昨天随手放进卫生间的旅行装沐浴露和洗发水已经空了。正发着呆阿浩进来,感慨道。“这酒店配的沐浴液真好。我们昨晚每个人都没用自己带的。”我。。。我顶你个肺啊。
吃过早饭坐车往雅山去,我和老头坐一起。安西教练上车后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手指遥点,冷笑两声。我僵在原地以为事情败漏,老头苦瓜着脸凑过来道明原委。昨晚一帮人锄大D斗地主争上游轮番上阵,喝酒钻桌子倒立俯卧撑刮鼻子打手板贴纸条各种肉体上的刑罚穷尽之后,转向了对心灵上的侮辱。夜半三点以后,输的人要拿起电话,拨我们班女生房间的分机,自报姓名,然后清晰地陈述以下这段话。“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已经很久了,只有三个字。。。我!是!猪!”活该老头把这些话以一百二十分贝吼完之后,话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某某啊,你们这么晚了还在打牌阿?”
九、
我一直在头疼怎样描写情节的转折。伏笔铺垫戏剧化手法想了很多,后来都觉得非常之麻烦。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立个牌子,“前方急转弯,请注意!”面容枯槁码字的我想到了这点,可惜事实上距离的疏远没有前兆。
我预感这章会成为我写得最烂的一章。没办法。关于这段时间我想过一遍又一遍,想得很累。我心里一直疑问之前那些让我心跳的细节都是我的想当然,客观上,小雨一直都和我是平常地相处,就像她对待每一个喜欢他的男生。男生会等一个不喜欢的理由,女生会等一个喜欢的理由。我猜在那四天三晚里有一刻,那个机会就像现在校园里乱跑的小松鼠,在我面前闪了一下。
在雅山的日子过得恍惚,恍惚得如同归来高速路上的迷蒙烟雨,淅淅沥沥直到黄昏。
社会实践回来之后天变得很寒冷。我迷上了安妮宝贝的行文。在家里翻到一本《八月未央》,于是就带到学校去看。里面每一个故事都仔仔细细地读过。自己想不出来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是怎样的颓废,在漆黑的房间里接吻到嘴唇流血是一件多么暴戾决绝的事情。但我还是成为了安妮主义者。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我坚决地认为我已经体味到了人世间最大的悲凉,在如墨的海潮中我守着自己的哀伤沉沦。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我穿行在自以为是水泥丛林的南城,坐在书店的角落把《八月未央》持续地默诵。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在凌厉的寒风里上瘾般嚼着一种薄荷糖,直到用口吸气时口腔一片冰凉。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我会在晚修中身着单衣跑到黑暗的七楼,面对满楼的灯火沉默。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我背弃了对人生的期望,守在命运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时光腐烂;
啊,作为一名安妮主义者,我明白了痛苦就是高贵的力量,这个世界已经不会再笑了。
啊。。。
啊。。。
啊。。。
呕。。。
咳咳,我说,小安哪,你把一纯洁的小毛孩整成这样,你良心上过得去么?!
吐完回来的我继续讲故事。我没想到那本《八月未央》竟然是我爸买的。早年是作家的他时不时会买点通俗文学回来体察体察最新动态。今年夏天回去的时候家里多了本《悲伤逆流成河》,翻了三分钟发现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此外,如今的初中小屁孩们好像也不是仰角四十五度的观星术士小郭能哄得住的。可见时代在进步,只有作协在退步。
那年的冬天还是有很多好事发生的。因为共同失败地恋上一个人,我和阿磊成为了好友。两个失恋的男人聊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没想到到平常没正经的阿磊也会感情丰富。两个人经常跑去遥远的高中部吃茄子煲和咸鱼煲。阿磊埋头吃饭的时候一个经典的动作是边吃边扶眼镜。我一般吃的都比他快,吃完我的煲之后经常趁他扶眼镜的时候去夹他的菜吃。
天气继续变冷。早上出cao的人数一路骤降至五。我还是每天会去,因为能看到小雨。虽然一切变了,能看着就好。小孩子总有种嗜好把刚结好的疤又揭开,整得流血才爽快罢手。
其它的时间还是尽量避免外出,龟缩在宿舍里自娱自乐。我们宿舍失恋的人不只我和阿磊,他的下铺阿田也刚结束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惜这厮极度闷骚加嘴严,一个月夜话套出来的信息量小于刚开学热恋时他和阿雅半小时所聊的内容。消廋的阿田晚上十一点刚过就会懒散地赖在床上,没人敢上前打扰全赖他那张床板。
该床板的边缘翘起。一般人坐在床沿的时候都会自然地把手垂到床板和床沿的缝隙里去。随着身体的重量往上一压,床板就会把手死死夹住。第一反应是要把手抽出来,以那个姿势越用力越向下坐,手被夹得越狠。等到你转过弯来猛得往上一跳,“咚”一声头就撞到上铺的床板。中招的人不计其数,每个人受害后咬牙切齿窝火至极仿佛要把那床板剁成渣造纸。时间久了没人敢去坐老虎床,阿田也乐得清静。
阿田也有不睡觉陪我们斗歌的时候。斗歌就是每人轮流唱任意一首歌的一句,已经唱过的歌不能再唱。前二十轮大家吃周杰伦的老本,慢慢的常听的歌被唱完,多年乐迷的功底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在周周的《姐姐妹妹站起来》,蝙蝠侠的《黑蝙蝠中队》和阿山的《恋上另一个人》之后,三人陆续出局。阿磊回忆起来张雨声的《星星点灯》,阿田唱到了动力火车的《忠孝东路走九遍》,我一直剑走偏逢拿什么水木年华的《在他乡》、唐朝的《演义》和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交差。艰难度过了几轮,阿磊一时不慎,两次唱了我唱过的歌,犯规下场。阿磊抗议我斗歌的时候技术犯规,熟悉的歌唱得他听不出来,才着了我的道。我没理他,再支撑了几轮,脑子里除了国歌就剩下《采蘑菇的小姑娘》,心满意足地认输。
那一刻已经是凌晨三点,比完了歌我才想起来还有一首歌一直都没有唱过,张震岳的《秘密》。
总在闭上双眼之后才能看见你
这是一个心中秘密偷偷在爱你
你却不知道 有人在想你
总在黎明来临之前我还是清醒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进入你的心
好想对你说 我正在想你
两个月了一切都回到原点。秘密已经不是秘密。我在黑暗中想笑,但因为冬天干燥嘴一咧开嘴唇就痛的要死。
十、
那年冬天我打了许多架,和班里的家爵死磕。阿浩虽然勇悍无比但在班里平易近人,家爵似乎与他恰恰相反。我比较吃软不吃硬,于是两个人从初一就零零星星地开始打,社会实践前还和他干了一架,因为小雨。那天是做课间操的时候,小雨走到教室门口,家爵开玩笑地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出去。跟在她身后的我开口就骂。家爵脸黑下来,让过小雨,和我打成一团。别人上来把我们拉开了,我还很得意觉得这架是为小雨打的,背后的逻辑就和硬扶不想过马路的老婆婆过马路一样很傻B。
矛盾逐渐积累到爆发的一刻。某节音乐课上,家爵和老头突然吵了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我从另一组跑过来,左手架到家爵的肩膀上,右手握拳,作势要打。家爵和我对视一番之后作罢。当天晚修很宁静。下晚修铃响,我摘下随身听的耳机站起来,脑后传来家爵的骂声,一阵劲风袭来。
许多人都觉得戴眼镜打架很危险。事实上一开打最先甩出去的就是眼镜。打完之后唯一完好无损的也是它。正在打架的人实际上很清醒,神志清明地就仿佛一台正常工作的手摇摄影机,让画面抖动的不是机器本身,而是外界的打击。我清楚地记着家爵的手不断打在我颅骨上,耳中能听到有质感的钝响,不时一巴掌打在我耳朵上,脑中“嗡”的一声鸣响起来。我一边抵挡,一边伸手去努力抓他的头发,拉得他弯下腰来,我膝盖不断顶他的脸。他一手护着脸,一手伸上来掰我的手指。手指吃痛我松开了他的头发,他双手猛地一推,我向后退开了。
两个人暂停激烈的打斗立在那里,我顺手抄一把凳子就抡过去,抡到半空的时候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疲劳,凳子偏了两寸落在家爵的脚旁。来不及抬手的我抬头,打到通红的双眼看到家爵手中的凳子就这样慢慢地落下来,绝望。
然而他的凳子也偏了两寸。尽管看着对方咬牙切齿,两个人其实还是没心下狠手。蝙蝠侠挤过人群冲到我们之间,大吼,“你们两个打够没有?!”我们是没有打够,但是打累了。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阿浩,我明天要和家爵单挑。从一开始我和家爵的事情他就两不相帮。所以他做仲裁双方都服。进了宿舍越想越窝火,看到蝙蝠侠不禁骂了起来。他把我拉进厕所,对我说了事情的经过:家爵一帮计划打老头,预先想让蝙蝠侠把我骗走。谁知道家爵越看我越不爽擅自对我动起了手,这下其它人都不敢上前。蝙蝠侠说如果我觉得委屈,他可以不还手让我打一顿。
我愣愣地望着他目光坦诚地等着挨打,鼻子一酸竟然哭了。那么多天的混乱的情绪终于以一种形式找到了释放的缺口。刚刚打架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到小雨也在旁边看着,所以才故意要打得那么疯狂,想让她看到自己双眼血红声音嘶哑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不知道。
蝙蝠侠是很够义气。一次安西教练在班里搜寻某几个爬墙被校警看到身影的倒霉鬼,纵然安西的脸已经气得变了形,当事人还是装着不知情。蝙蝠侠突然就站了起来,垂头自首。可是他一直没有抖出同谋的名字。我依稀在他身上看到滤去痞气的纯粹义气。这样的为人让六班所有人一直记得很清楚,尽管他匆匆转来,匆匆转走,在班上只呆了一个学期。他转走之后依稀见过几次,不知道他肠胃炎好些没有。上了高中家爵越来越胖,我掐架可能已经掐不过他。老头后来倒越来越可爱起来。成了高中我们六人行的一员。
次日上午的三节课都无心听讲。偷偷看去小雨神色冷漠,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课间操一干人上了七楼,在楼道里阿浩给两边说好,不准抓头发,不准打敏感部位。我把眼镜拿给老头保管。眯着眼看着家爵冲过来,我想侧身闪过,谁想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无奈埋着头去抱家爵要抬起的腿,任拳头打在背上。厮打间扯住他的左腿把他向后拖,家爵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我骑上去就打。家爵挡住了,脸上出现一种惊讶的神情对阿浩说,他嘴流血了啊。我回手一抹,“继续。。。打。。。”家爵大吼一声,努力把身体背过去,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这过程中我在他后脑上狠狠捶了几下。他站起来以后我又要冲上去,阿浩上来说,算了,算平手,大家都累了。确实是很累。停下来之后我戴上眼镜看着家爵带着一干人从另外一头走下去了。我知道班里男生就这样大概分成了两拨。
和阿浩老头下来,看到小雨旁边的座位空着,就不管别人怎么看,跑去坐在她旁边。她说听他们说你去打架了是么,你嘴唇破了。我讪讪地是自己咬牙咬破的。她笑笑。蝙蝠侠这时候扔给我一只塑料袋装的烤鸡翅,拍拍我肩膀走了。我感激地吃了起来,美食当前忘了想要给小雨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得。
那之后和家爵两不理睬,却再没冲突过。时常会沮丧的我有时候会去敲多媒体教室窗上的不锈钢防盗网。一拳下去打弯一根,手指节疼好久。学校装修吃了回扣用了次品的秘密被揭穿。过了几个星期教室上的防盗网全弯了,说明处在逆反期的哥们不止我一个。学校后来换上了更坚固的钢管。一拳上去纹丝不动,我是不再打了。流氓海倒很高兴,撬下两根,抡一抡十分顺手,把里面填实放在宿舍备用。
类似的逆反举动还有很多。比如说有天晚上买了瓶啤酒回到宿舍,拉来阿磊说要对饮。走到阳台才发现没有开瓶器。阿磊正四处找着趁手的东西撬瓶子。我心里一阵不耐烦,握着瓶底,把瓶口对着洗手池的边缘猛地敲过去,“乒”一声酒瓶上半部碎成几片,啤酒飞溅,我握着酒瓶底部,就着参差不齐的锋利边缘把酒都灌入喉中。迸飞的玻璃碎片把阿磊的手划了一道口子,他骂我真是神经。
尽管如此,宿舍的人们像阿磊仍然很理解我。这让我觉得很温暖。
估计就是社会实践后我痛苦着的某一个晚上,一个叫小糖的我那时不认识的女孩离开了南中去了另一个城市,四年没有再回来。她那时走得匆忙。在校门外回头的时候就看到全班的人挤在走廊上给她挥手再见。在听她叙述的时候我脑海里能清晰地想象那个场景。命运播下那么多的种子,有些远隔万里最后都会长得很近,播在同样一亩三分地里面的种子却注定越长越远,注定发小半零落。有时间去听听关于爱情的口水歌《十年》,你会发现,感叹的不仅是爱情,流下的不仅是口水。
十一、
我所引领的暴力风潮也祸及初一。阿生时不时请我去教训教训初一的刺头,我也欣然前往。在为阿生打出名头的同时也打出了麻烦。这次事件的焦点是胖廖。我踩点之后就发现这家伙身材粗壮,真动起手来我和老头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我叫他跟我上楼。拐进楼梯间,我三步并两步先跨了上去,转过身看着他笨拙地一步一步向上挪。我稍稍缓了一下,后脚一掂,冲了下去,居高临下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只看着他脸上愣了一下,仰着身子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嗵”一声摔在地上。没等他起身我和老头就蹿了下去对他又踢又打,阿生也狐假虎威加入战团,边打边骂,“叫你他妈还刁。”感到周围经过的学生越来越多,我拉了老头一把,搁下句狠话就跑了。
跑回四楼看到罪案现场围了许多学生,其中似乎还有几个老师在询问着什么,时不时还回头朝我们的方向看来。我和老头不约而同地蹲了下来,借着阳台的掩护弯着腰溜回教室。惊魂未定,心想他们班主任上来挨个班地搜就麻烦了。自己穿了一件流行的套头衫又惹眼。赶紧找班里同学把外衣换了,躲在教室中间离两面窗台最远的人群中,一上午心都吊着,然而风平浪静。
当晚的晚修结束前安西教练隔着窗户喊我们两人,回头见他眯着小眼睛,右手食指勾勾示意我俩到教室外面来。我们忐忑不安地出去,以为事情已经败露。安西教练清了清喉咙,狡猾地笑了笑,对我们说,“许多人反映你们两个最近很不安分啊。”我们不作声静等发落。“你,”安西拍拍我肩膀,“上课老是不听课,听什么随身听。几个课任老师都跟我说了。”“还有你,”安西又用手指点点老头,“上课总是打瞌睡。你爸对你期望很大知不知道。”我们顿时愕然,这什么跟什么呀。
安西随后收回手背在身后,总结性地说,“这个你们现在初二学生的心态我们都能理解。烂糊(初)二啊,最难管。中考太远,同学心都开始野了,只顾着玩。我们常说你们要珍惜中学时光,那么怎么珍惜。。。”随着安西教练越扯越远,我的老头都暗地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也慢慢放了下来。教室里一声响动,不知什么时候靠在窗边的阿浩也转身回去座位上了。
学校方面没有被惊动,我们仍然谨慎着提防私下的报复。过了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这次之后我为了提高打架专业水准,专门向号称打架王的流氓海请教了一番。
流氓海是一个真正的流氓。每天常常见到阿海敲着不锈钢饭碗踩着拖鞋走向饭堂,口里还扯着嗓子哼着陈小春的《我爱的人》或者郑伊健的《红星四面八方》,颇有仗义每多屠狗辈的风骨。 半夜的时候他满宿舍乱窜,搜刮零食。记得有一晚我们卧谈会正开到高潮,听见阳台一阵响动,随后是凉鞋bia在地上的声音。阿海竟然从隔壁宿舍的阳台爬了过来,问我们有没有牛奶喝。众人被他四层楼上行走如飞的身手和不惧艰险的气魄感动了,一人贡献了一砖奶。他也不贪,选了一包蒙牛高钙的叼在嘴上,又爬向隔壁宿舍。过了一会传来他威逼我们班的耶稣贡献袋装鸡翅的声音。阿海最喜欢联络感情的人是喇叭。每天中午都可以看到他把喇叭逼到墙角,手拧着喇叭柜子上的锁,大声嘶喊。“喇叭,把柜子开一下啦。我就要一片牛肉干。”喇叭老是结结巴巴地说,“都。。。都跟你说我。。。没。。。没有了,都吃完了。。。”阿海倒也不强求,只是仰天大喊,“苍天啊,你这么没良心,我那么多年的兄弟都要骗我。”然后扬长而去。
阿海是个好流氓。虽然是号称一周只带一块钱生活费,五毛坐车来,五毛坐车回去,但他倒从来不向任何人要钱。东凑一顿西凑一顿,营养倒还均衡,身子精壮如钢板般,筋骨粗硬,一看就是能搓架的硬锉子。每日见他自由自在晃荡的样子,就像古中国浪荡江湖的游侠,千里独行,赤条条无牵挂。在球场打篮球的时候,拿着球朝着三秒区就冲,属于上了篮也没人敢喊走步的角色。打完球,他一身汗淋淋地常常恶作剧抓住刚洗完澡一旁看球的老头就贴上去,白白糟蹋了老头新换的衣服,阿海整完就哈哈笑着跑走,后者欲哭无泪。
有一天阿海整了他哥的铃木王,一声尖啸停在阿浩面前,叫阿浩上来兜一圈。阿浩眉毛一扬骑上,铃木王喧嚣着冲了出去。那时正是放学时分,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目瞪口呆看两个飞车党操着车“之”字形在路上窜来窜去,两人白衣飞扬,正值弱冠,在南中里睥睨群雄,双骄的名号一时响亮。兜了两圈,阿浩下了车,阿海加了把油门,一提车头飚出。在前面过弯的时候摆头过了,车失去平衡甩了出去,在地上擦起一阵火花。阿海被甩下车,在地上翻了两圈,爬起来后左膝和左手肘一片鲜血淋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点了两个人,”把这车送到宿舍后面的车棚去,说是我的。”转头就招呼阿浩回宿舍了。一帮围观的学生看得目瞪口呆。
阿海在我心里就是fearless的定义。在大学里,偶尔会有家境富裕、游手好闲、自我感觉良好的盎格鲁萨克逊雅痞挑衅似地问我,你们亚洲学生怎么就这么书呆子哪,怎么就这么怯懦优柔寡断哪,怎么就这么小心翼翼没有冒险精神哪。我被问烦了总有上去抽他丫的冲动。真想指着他们大骂,放你妈的屁,滚你妈的蛋,f**k!你把阿海办到美国来,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不怕地不怕。
说阿海不怕死倒不至于,但不怕痛是一定的。南中混混里还是怕痛的居多,听说了他一脚一拳一肘打得某初一学生当场吐血的事迹,敢来捋虎须的人寥寥无几。据说是初一的学生被阿海撞到,口里骂了一句。阿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步三晃走过去,抬腿一脚捣在那人腹部,那人弯下腰蜷成一团,阿海弓步上勾“梆”一声正中他心口,打得他虾米似地一抖。阿海随后左手揪住那人头发,右肘扣在他耳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可怜的初一学生就这样口吐白沫瘫在地上,呕出一滩鲜血。阿海头也不会的走了。
我从这里面总结出的就是第一击要快且狠。一下就打得对方无还手之力就好。
就这样过了几日,大家都懈怠了,阿生也不用每天和我们待在一起防止落单。阿浩、阿海和老头迷上了反恐心痒难熬,挑了个周五晚上爬墙去玩电脑了。我联机游戏从来都是挨宰的货,乖乖守在学校学习。
当我捧着几本练习册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抬头向六楼的一个角落看。看到初三的阿信和阿耀带着二十多个人朝阿生住的宿舍走去,我心里一凉,糟了。
十二、
次日清晨清冷湿润。薄雾中阿浩一帮人带着倦色回来了。阿浩回来之后就往卡比的凉席上一躺。我走进去拍醒他,把昨晚发生的事详细说了。
我带着一班的小兵和公鸡冲上去的时候已经迟了。阿生挨完打回了宿舍。我们四五个人硬着头皮走到阿信的宿舍。阿信正坐在凳子上悠闲地吐着烟,似乎早料到我们会来。我之前都没有在这种场合当发言的角色。环顾四周十几个初三的学生,想想身后只有三四个一班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朋友,心里不禁怯怯。
阿信斜挑了一下下巴,吐出一串烟圈,“干嘛啊?想打架啊?”我说,“你打了阿生是不?”阿信挑衅地笑笑,“人已经打了,你要怎样?”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能怎么样,傻瓜都看得出来现在动手是找死,于是无言沉默。小兵向来是用钱疏通关节,维护他与上下左右的关系,看到这种场面也色厉内荏,站出来诺诺,“那这件事就这样了吧。你们还要怎么样?”“不怎么样啊,哈哈。”阿信嚣张地假笑几声,“你们滚吧。有事叫阿浩来找我。”
几个人灰溜溜地退出去。小兵埋怨我,“你怎么能让他们全都去包夜了呢?!这次是被摆了一道,你们那个小弟就白白挨打了。” 我一时无话,上楼去探望了阿生,背上全是淤青和鞋印,右眼眶乌黑。那帮人下手也真是狠,算计好了趁我们不防备的时候借此一击挫阿浩的气焰。我软言安抚了几句,心里一片乱麻。
阿浩面无表情的听完,摇摇头,无奈地说,“昨晚是很衰啊。你们在里面被打。阿丹姐晚上也被政教科的抓了。”说完他拍拍我肩膀,说,“多亏你没有上,你要被打了我一定打死他们。”阿浩翻了个身,“阿生的事,就等来年吧。”
那天我就这样握着“诸事不顺”的签语发了一天的呆。
阿丹姐就要被开除了,阿浩这时候没心情去考虑别的事情,而且有过在身行事不能无所顾忌。阿海和我们关系是绝对的铁,但他从不涉及保护费这一块。理论上阿生和他没什么关系。掐架的时候他如果在场一定会去帮手,但没理由事后让他牵头去找回这个场子。昨晚之后我也自己清楚自己的分量,让我一个人去挑初三自己还没这个胆子。老头是属于狗头军师型的,除了《三国无双》没见过军师上场肉搏的。想了一圈,这个亏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吞下去。
事实上阿生的混混声望倒没有因此降低太多。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初三的群殴,但人家挺过来了,而且决心继续混下去。这样所有的伤疤,无论是打的还是被打得,都成了功勋。这道理和娱乐圈有些相似,不怕你黑,只怕你不红。
还有三周就要期末了,所有牛鬼蛇神都渐渐消停。大家都好好学习期望能过个好年。阿丹姐在那晚之后就不来上课了,在家思过。
在期末考之前的最后一个周六,全班男生决定去网吧大杀一场。我和老头阿浩正往出走,阿浩说丹姐也要来,她今天生日。我想了一下,折返回教室,从抽屉的最角落掏出那串枫叶项链,它静静地躺在那黑暗中已经五六个星期了。我走出教室的时候下意识扫了眼小雨的座位,她不在。
在网吧看到丹姐,一个星期不见丹姐已经换了发型,染了头发,只是笑容一如往日的灿烂。她冲上来轻轻给我和老头一个拥抱,和阿海正儿八经地握握手,“打架王!打架王!”叫得阿海眯着小眼讪讪地笑了。她跟阿浩的亲密我这里就不赘述。
尽管魔兽已经出了,那天联的还是星际。阿浩展示了他无双的微操和清晰的大局观,打有限矿的hunters以一敌六。我们事先规定十五分钟内不准进攻。我和阿浩共享一个路口。我联机一向头脑简单,集中精力出了一队ghosts,臆想会和隐刀一样颇具杀伤力。还没出路口就被阿浩布置的坦克加科技球剿灭。与此同时,三艘大和就飞了进来,停在矿区绞杀农民。那边厢,阿浩用六辆升了速度的布雷车游击布雷消灭了小白和纪委凑成的两队狂热者。小白疏忽了矿区,狂热者被消灭的同时主矿的农民也被空投的雷车埋雷消灭干净。
阿浩持续的骚扰让我们所计划的集兵挥师北上一拖再拖。阿浩成群集结的大和齐射先灭了我的基地,两艘运输机随后就载了农民和坦克占了我的矿。我仅有的一艘红血的运输机载着三个农民逃到南方远离战场的阿田家里,借着他家门口的小矿苟延残喘。阿浩的机械化部队如二战前夕的德国般一扩再扩,成群的坦克机器人和科技球已经封住了小白和纪委共享的路口。那队终结者般的大和趁着鏖战闪电般摧毁了两个神族的基地和升级建筑。小白和纪委都呼叫着阿田的瓦格雷。阿田攒起来的瓦格雷从左下角直飞上右上角的途中被地图中央的防空塔和机器人截击,损失惨重。等他绕过封锁赶到的时候大和舰队已经挥师南下。
现在偏居一隅的虫族老头和虫族阿山经受了巨大的压力。阿浩已经在小白家里开了分基地。重工厂就布置在地图中央位置,早期的雷车把两个虫族的家门口变成了雷区。源源不断的坦克和机器人陈兵路口,链状推进。虫族的基地里一片血肉模糊。
我和阿田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我们的矿已经枯竭。两个人攒着杂七杂八的兵,决定最后一搏。两人的兵排成长蛇阵前仆后继填进阿浩的火力网。最后一个机枪兵的哀号声过后,我们接二连三地打了GG。
一帮人接着练起了反恐。我没心思继续贡献ping值,于是跑去丹姐那里把项链给了她,祝她生日快乐
从网吧出来已经很晚。大家星流四散。我坐在摩的后座回头给丹姐和阿浩说再见。他们牵着手站在步行街的灯光下微笑着,是那么般配。
丹姐是个很好的女孩。她离开学校了我们都很想她。我记得她拉着阿浩的手,隔着窗户大声叫着我的外号,直到全班女生都捂着嘴偷笑,直到我红着脸走出教室求她小声点;我记得她生气,或者假装生气的时候和阿浩很像,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仁漆黑盯着你,脸色红润,牙咬得紧紧的;我记得她很爱笑,笑起来声音很亮,然后总是拿我失恋的事嘲笑我是樱木花道。
我也许就是樱木花道吧?是遇到晴子之前的那个,还是之后?
我总是无法把丹姐和校会上宣布被开除的那个辱骂校领导,殴打同学,索取“保护费”的小太妹联系起来。我开始混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所接触的丹姐她们就属于社会上的人,自己是象牙塔里面的学生开始体验外面风寒料峭的世界。然而每次见到丹姐,尽管我已经渐渐疲惫颓唐对世界不再抱过度的幻想,她总是那样快乐纯真,让我慢慢发现这种纯真是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的。不管他们在何处,在何时,朱颜不改。很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一对对的好朋友。在高中还有这样一对很好的朋友,陪我走过了申请的日子。
考试那几天学校小卖铺开始卖一种很爽口的麻辣海带丝。我每天早上买一袋,就着食堂的馒头在教室吃。那几天为了努力学习我去的很早。只有小雨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个组,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所有能聊的事情已经讲完了,只剩下你懂我懂的沉默。爸妈来学校看我的时候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因为我浪费钱买了那件套头衫。骂完之后我每周的生活费降到七十块。初二上就这样意义丰富地结束了。
寒假,我们仨约好了去小B那里学街舞。小B是丹姐的好姐妹,宝如姐的男朋友。
十三、
蔚姐、丹姐和宝如姐是当时初三的三个大姐。蔚姐和丹姐反目了,但宝如姐和丹姐还是很铁。宝如姐大胆前卫,走的是性感路线。我猜她是整个南中第一个穿粉色格子超短裙的,个子高挑的她白生生的大腿晃得全体初中男生都神魂颠倒。想想那时初中男生愣头青的样子,就知道她狩猎的领域不在校内。
小B和宝如姐怎么相识我不知道,但一见到他我们就知道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多么靠谱。小B一米 八五的个子,齐耳短发,后脑勺上刻意刮秃一些花纹,反扣着棒球帽,左耳带着耳环,脖子上缠了条围巾,穿着做旧的皮夹克,深色格子衬衫打底,自己漂洗白再加工的牛仔裤吊在胯上,踩着板鞋。我后来才知道黄立行长得很像他。
我很羡慕小B, 会跳街舞会打扮会打架,把马子四处赶场晚上不用回家。他那时候二十二了,大我们七岁,离我们很远,离哈狗帮描述的街头诗人生活很近。他是决战星球的主跳,和其他几个成员一起经营着南城百货大楼对面小巷里的一个流行外贸服饰店。
小B擅长街舞里的freezing,就是那种倒立时以某种姿势静止在空中超过三秒钟的招式。我们入门时却是从最基础的六步开始。用五指的掌根触地,保持手心离地是最理想的。练了两节课我们双手就开始破皮然后长出老茧。我们叫苦连天而小B不为所动。接下来的练习是臂力和腰力。小B让我们倒立靠墙,然后逐渐让双腿离开墙壁,利用手臂、腹部和腰部的力量尽量不失去平衡摔倒。几分钟练下来手臂就软得如面条一般。除了力量之外,柔韧性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下岔、下腰和开肩一项一项来,完全是非人的折磨。
所有的课程都在一个小区健身房的瑜伽室里进行。有节奏的rap一直放着。我后来问美国的同学有些听起来很牛B的rap里面到底讲的是什么,他愣了一会说,“well, it says he wants to f**k that bitch.”嗯,的确很牛B。
我们这些新丁还要增强的是舞感,即把握节奏舞动身体的能力。对我而言每一支舞曲都完全不一样。小B提示我们所有hiphop的舞曲都基于一个基本的节奏,他随意选了一首歌,打拍子把那个隐含的不断重复的节奏演示给我们听。我听来仿佛是“嘣擦擦嘣擦擦”。这不是少数民族舞么?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要的就是这个。。。这个流行的外衣,这个。。。这个群体性的疯狂。去看看现在正流行的superman, 你会分不清跳舞的是人还是大猩猩。
丹姐会常常跑来看我们。休息的时候会给我们买汽水喝。我们几个人会坐在一旁看跳机械舞的小鹤教三个女生跳齐舞。小B 有时候会和辅教的小树或者过来晃晃的阿邢斗舞,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宝如姐大冬天还会穿着超短裙,在我们背后的台子上蹦啊跳啊的,为她老公加油,逗得我和老头都心痒痒的,却没那个贼胆回头偷瞄。
这个冬天我们家搬到了淀海区。这里离海很近,冬天的海风就这样吹着。屋子里冷冷的。还需要我妈的一番修葺,才慢慢有了家的温馨。我和我弟睡门口的那间屋子。除夕那天我逛街买了几张海报。上面是那个圆圆脸、减肥之前的张柏芝。睡觉的时候我会放许美静或者Beyond的磁带,很老的歌。
另外这个寒假的日子都零碎潦草地写在一个本子上,每天都坚持纪录着。当我发现时间凝滞粘稠,我就开始记录点滴的琐事。想看看这样一天天的重复会不会把我引领到一片新的天地里去。每个人都会对当下的生活感到厌烦,萧雅轩有首歌叫《未来的未来》,也就是未来的不可知,让每个人平庸无趣的生活有个盼头。
就这样过了一个年。五味杂陈一团糨糊的样子。随着南城的阳光很快又明媚起来,我们重返学校的时光又要到了。开学前一天我跑去书店一趟,翻了翻小安的书,同样的情绪等着倾销。回来的路上右手边坐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她很漂亮,以至于我都没有勇气偷瞄她一眼。到了路上的某一站,她站起来走下去了。我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她背向着我渐渐走远。我写的不是小说而这也不是什么伏笔,所以她再没出现过。只是简单的生活,某个人在你的眼前倏忽一闪,一瞬纯然的风景。
回到学校的那天我穿着白色体恤和蓝色的运动校裤。自以为得小B真传的我很是得意,在教室里上窜下跳,趁还没开始上课的那一天在校园里到处乱晃。晚修全班人被驱使到高中部去把书搬回来。边搬着书我边和老头探讨本学期的工作计划,激动地嗓子都要哑掉。卧谈会上也很是兴奋,新调来的两个宿舍管理员意图给我们个下马威,但全都在六班有名的毒舌党面前无功而返。鬼灵精怪的小月自初一始就对取外号极有天赋,这次看到舍监二人组中较高的那位,不禁讥之为“大嘴龅牙猴腮脸”,实在尽刻薄之能事。较矮的那位被称为武大郎。这对鬼马组合以及风流倜傥的总监王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为我们上演无数宿舍情景剧。
第一个星期直到周五,出奇的平静。阿浩我和老头走在校道上的时候还感叹,最近真是平静,什么事都没有。事后证明在南中这个地方这句话是不能乱说得。我还记得上一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操场上,老头边说边点头感叹,背后小白和家爵不知为何就干起架来。可见这句话之邪门。这次也不例外。
老头去买了泡面回宿舍吃。我和阿浩走进食堂,六个窗口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插队自然是混混的必修课。两人横冲直撞直接站到队伍最前端,我右手边有个貌似初一的学生不耐烦地说道,“有人不要插队啊!” 我回了一句,“你他妈说谁?”
他没有看过,又补了一句,“有点公德心好不好?!”我审视了他半晌,看着他带着眼镜右手捧着练习册,应该属于白白吃亏的那种,就一拳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随后又用肩膀把他顶出队伍。在我身后的阿浩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揪着摔了出去,书散了一地。这样一闹周围的人都投来鄙视的眼光,食堂打饭的服务员也不理我们。
看着惹了众怒,我们俩灰溜溜走出食堂,去小卖铺老老实实排队买了卤蛋和桶装面,权当午餐。我在阿浩宿舍问喇叭要了开水把面泡上,卤蛋放进去,再搜了本《当代歌坛》压在顶上。布置妥当我跑回自己宿舍,正在解开衣襟乘凉的时候,一干人拥了进来,领头的是万城同乡会初三的代表-鲤龙。
刚巧广播站换上一首摇滚,激越的前奏中我的初二下就这样大打出手。
十四、
鲤龙和我是同时出手的。那一瞬间心里确实是一片空明,没有丝毫犹豫。右拳捶向鲤龙的颈侧。鲤龙出手前没有想到我还敢还手,本是想扇我耳光的。起手力度不够,速度也慢,下巴右侧受我一击,巴掌就扇空了。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凶狠的还击。同时左右两边站着的同党也对我拳脚招呼起来。左边的阿青还好说,右边的体育仔诗风扫腿又重又狠。我右腿挨了一招边腿就暗叫不对。看着诗风紧接着踹上来,我沉肩收肘蜷着身子挡着肋下。一声钝响胳膊上多了个鞋印,骨头硌得生疼。
这一疏忽,左手边的鲤龙和阿青几拳就打在我的脸上,我一偏头眼镜甩飞了出去。视线瞬间模糊起来,额头肿痛。这样被围攻不是办法。我上前揪住鲤龙的领子,右手托着他的肘,把他猛地拉向我身前,权且做一面活盾牌,让旁人下手有所顾忌。鲤龙直着腰挣了两下,见我把他锁在身前退不开,索性反手搭在我胸前,脚下用力,要把我推出去。我重心一失,下意识把他攥得紧紧的,扯着他两人“轰隆”一声倒在阿山的床上,来不及收起来的蚊帐“刺啦”一声被撕破了。
在学校有做cage-fighter铁笼斗士的朋友告诉我,街战中最忌讳的就是倒地。而相应的,街战最重要的就是学会倒在地上之后怎么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倒在床板上是仰面朝上,膝盖下意识蜷起来护着肚子,鲤龙被我扯着压在我身上。这一刻自己已经被逼近了角落,毫无跳脱挪移的余地,只能左手探到鲤龙颈后抓住他的头发,右手扳着他的腰,生怕他挣脱了,我没有了屏障,一行人就操着板凳抡下来。那一刻时间过得很慢,耳中响着万城人操着本地方言的骂词,勉力支撑,祈祷阿浩能尽快出现。
终于阿浩穿着白衣闪了进来,雷霆般地怒吼中,同乡会的人都让到了两边。我松开手,鲤龙骂骂咧咧站了起来。我从床铺上钻了出来,昏昏沉沉地不适应猝然而止的打斗,额头上、手肘上、肩膀上和大腿外侧一阵疼痛。同宿舍的同学递给我眼镜让我带上。我视野清晰之后同乡会的人在鲤龙的带领下退了出去。鲤龙临走前色厉内荏地抱怨,“妈b,打架有这样打的么?!”
我去洗手池前抹了把脸,洗去鼻血,理了理头发,跑去阿浩宿舍。两个人相视无言苦笑。这场架寻根究底还是我们理亏,所以也不要想去找回什么场子了。人没事就好。我这才想起自己泡的面,揭开包装,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面泡得正到火候。所谓古有关公温酒斩华雄,今有我泡面孤身一敌六,说起来很是有面子,这面也吃得是格外的香。
说来六人围攻是有的,鲤龙带进来七八个人挤满了整个宿舍,可等动起手来因为空间狭小与我正面接触的也就三人,别的人都是在外围助威,偶尔探手进来不痛不痒地拍两下。更别提其中的阿灵还是阿海的好朋友,跟鲤龙来只是因为抹不下这个面子。当然这些细节就好象申请大学时候的课外活动包装一样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基于这个素材,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被舆论塑造成了一个手无寸铁,面对六个手持铁棍围攻的吕布般的彪悍男子,在一柱香,呃,不,一桶面的时间里重创两人,自己毫发无损。虽然下午看到鲤龙的时候他脖子上确实多了块膏药,可这也没到什么重创的程度。但是广告宣传还是要做的,于是每当被人问起,我总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将一双落寞中闪着桀骜的眼神投向远方。
事后评估,这场架操作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班主任和宿舍管理员都以为是一场小的纠纷,没有惊动上层,同时收益很大,既丰富了我的资历和经验,也提高了我的人气。我和鲤龙不打不相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关系很好,自己也没有受伤,这件事完美地了结。那周末回家的时候脖子上留下浅浅疤痕的地方我用膏药盖住,对我妈说是落枕了。我妈略带疑惑地审视了我一番,放我过关。
接下来几周比较惬意。我和小雨的关系也开始转暖。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 又开始讲话了。陶喆和梁静茹的歌开始流行。我一直很喜欢梁静茹清唱的《彩虹》和 《昨天》。逮到机会了,我会抢走羊妈的CD机,跑去放歌给小雨听。她会静静地守在座位上听,右手一直在转着笔,手指细长灵巧。我会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托着腮看着她,也不在意她发觉没有,就这样发着呆。两个人的距离就是三四十厘米这样,从我的心里到她的心里,却仿佛永远跨不过去,然而就把自己的心泊在港外,随着她心情的涨落,时而向她近一些,时而远一些,也未尝不好。
我开始写一篇叫《炎夏之忆》的文章,汇集了所以供那时的我yy的因素,什么十四岁的少年特种部队般的身手,谜一般的过去,什么势力遍布南城的庞大黑势力九龙堂,什么少年转学后洗心革面做一个好学生,在极端场合下再度出山英雄救美的狗血情节。那时的我倒写得认真,丝毫不含糊。给班里的同学传看过,小雨也翻过几遍。我在旁边总疑惑她知不知道我的苦心,虽然我把女主角特地改成长头发,而且名字也改动很大。明白了才发现其实无所谓知不知道,无所谓旁敲侧击地暗示如同电视剧最爱用的桥段。爱情当是畅快淋漓,从初见就预感水到渠成。而感情,则是常相厮守不断磨合之后的产物,化学性质和爱情完全不同。我相信有人能默默地等待,但我更怀疑在漫长的等待和单恋中他所爱上的,已经是一个头脑中无数次浪漫化的完美偶像,而现实中的那个人,可能已相形见绌。所以单恋越久越难割舍的,只是一直恋着、关注着他/她的那种感觉。初三毕业的时候会有人跟我说起,从四年级开始谁谁已经喜欢谁谁五年了。这种孩子的肯定和执着,颇有冷幽默的意味。
日子一快乐起来就如白驹过隙,在脑海里也不能长久。迷迷糊糊中就只有两个片段。
一是在体育馆门前给她听《Melody》,那天正是细雨洋洋洒洒,我们都穿了校服外套,小雨还套了米色的高领毛衣。雨天大家也没法在室外活动,都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我走过去问她,“你听过Melody么?蛮好听的?听不?”她笑笑点点头。我把耳机从领口里扯出来递给她,这样一来两个人就要几乎面对面站得很近,我都能闻到小雨的发香。她把耳机戴上,双手捂着耳朵,埋着头认真地听着,我微微低着头,就可以看到她的刘海,懒散地搭在白皙的额头上。似乎我隐约也能听到那歌声穿出来。很奇怪四周的同学没有促狭地过来打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就像《被遗忘的时光》里蔡琴嗓音中的那种悠远宁静,很好。
又是另一天的清晨,凉风习习,南城的娇艳的阳光从教室左侧投射进来。小雨在早读时间喊着学号点名。我正坐在第一排。她点我学号的时候,轻轻看了我一眼,嘴角抿起一丝笑意,眉毛好看得弯了一下。我心里的那只小兔子就冲破枷锁窜了出来,在心头如羽毛一般挠得我痒痒的,而又十分的快乐。我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把耳机戴上,开始听歌。背景音是《我难过》,少年那种轻飘飘眉毛微耸的忧愁。
当然作为一个混混,这样舒服的过日子是天怒人怨的。南中这趟浑水中每颗布朗粒子都不安分地做着不规则运动,直到某几颗偶尔撞在一起搅出一场是非。这次事件的焦点是丹姐的两个哥哥和阿浩阿海,而这次交锋将给南中混混史划上谁都无法忽略的璀璨一笔。
十五、
“你他妈给老子道个歉,老子就不动你。”上次被打到吐血的初一生在阿海面前指手画脚。他四周一圈丹姐哥哥阿威的人虎视眈眈。宿舍门窗都被封死了
捧着镜子理头发的阿海抬起头,环视一周,扬手把手中的镜子“啪”地盖在初一生的脸上。后者一声惨叫捂住脸,手指缝渗出血来。阿海吼出一声“cao你妈!”揪住初一生的头发,要把他的头磕在柜子上。阿威的手下阿青立马上前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脖子。阿海一弓身子,踹中初一生的腹部,借着这力向后跌去。阿青猝不提防仰天摔在地上。阿海如泥鳅般在地上一滚就爬了起来。阿威一干人等拥了上去。初一生因为破相发出的嚎叫就淹没在一片拳来脚往和阿海的怒吼声中。
门外阿浩也在怒骂着捶门。见里面没有人应门,阿浩退后一步,开始踹门。水泥墙皮和木屑细细索索地往下落。七脚之后一侧门板“喀啦”一声从中断裂。阿浩闪身进去指着阿威,“你他妈再打?!”正在围攻阿海的人停手,阿威横了阿浩一眼,说道,“我们走。”一行人退了出去,初一生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阿海立在一片狼藉中,抹去脸上的血,口里骂着,在抽屉里翻出一包烟。
他丢给阿浩一根,自己叼了一根点上。“妈的,那小孩上次被我打到吐血还来找打, 我日!”阿浩闷头吸了口,“你要不要打?”阿海咬着下唇,两腮肌肉抽动,“妈的,打,这次打大的!”阿浩沉声应道,“好!”
十分钟之后两个人冲进了阿威的宿舍,阿海直奔那个不识相加破相的初一生去。铁棍抡圆了,带着一阵风抽在初一生头上,两下就把人家头开了。阿威正反坐在凳子上不知所措,阿浩一脚就蹬翻了凳子,一棍抽在阿威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红印。四下的帮手怯懦地躲在一旁。两个人打得兴起,出了宿舍门,在走廊上见一个混混打一个,铁棍上溅了血,打在校服上血迹斑斑。俩人就这样望风披靡在初三“杀”出一条“血”路。
男生宿舍的所有人都挤在高层的走廊上围观。阿浩阿海杀气腾腾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极为夺目。这就是我们这一帮在整个初中最为嚣张的一刻。打到走廊尽头,阿海狂笑一声,一棍捣碎墙上消防设施外的玻璃,伸手进去把消防龙头扭开。只听“嗞”的一声高压水流迸射出来。
政教科的人带着校警气急败坏赶到楼下。阿浩提起旁边的垃圾桶朝着领导们扔了下去。随着垃圾桶“咣当”一声砸到地上,阿浩阿海嘶声吼出了那个南中人耳熟能详的口号“剁~~~夷!”
这一句口号喊出来阶级内部矛盾马上转化成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全体初中男生对于对于宿舍管理员监狱式管理的不满、难以下咽的食堂伙食的愤怒、对于小卖铺垄断专营的愤慨、对于行政部门不作为的义愤、甚至对于这个狗娘养的癫狂的青春岁月。。。一切的逆反情绪在荷尔蒙以及肾上腺素地激发下被两个大混混英雄般的举动点燃了!
所有人都嘶声吼出了这句口号。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只看着楼下那些领导们惊慌失措地朝楼上指来指去,期望把局面平定下来。然而起哄作为南中学生常年来表达不满的一种传统,早已根深蒂固。无论是学校宿舍在下午停水,或者晚上停电,抑或近日来学校某项措施惹得天怒人怨,甚至是中国队又输球或者居然赢球让赌球的同学大出血,只要有人牵头大呼,必然百千人响应。
讽刺的是,每次起哄还是会或多或少起到些效果。并且由于它形式上的匿名性,这成为了南中敏主的一种象征。不知如今南中的宿舍里会否偶尔响起那让人热血沸腾的吼声,夹杂着敲打脸盆或者热水瓶砸在地上的响声。所谓乱世多英杰,只期望如今不要一片万马齐喑,竖子成名。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阿浩阿海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初一的学生超惨的,先被阿海打吐血,去找阿海再被打一次,之后又被阿海找上门来打一次。。。”
“学校后来叫110 来了,你看到没有?”
“你看到阿威脖子上那一道红印没有,他用领子遮住了。。。”
“阿兴阿耀带着所有初三的到处找他们呢。。。”
“听说阿威他哥阿严从校外带人来了,这次打大了啊!”
“阿海叫他哥过来了。他哥在白坎坡混得特牛B你知道不?!”
。。。
学校里诸如此类的流言四起。
阿海他哥骑着辆新的铃木王来了学校一趟。
所有事端就这样给硬压了下去。
学校当局对于那天中午所发生的事情很恼火,处罚措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酝酿中。阿浩这次对留下来再不抱奢望,优哉游哉等着被通知卷铺盖走人去和丹姐会合。丹姐在两方之间也极力斡旋,两人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阿浩阿海离开似乎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所有人的生活。非典来了。
这场四处蔓延的灾难恰恰帮了阿浩和阿海。全部行政工作的中心都转向了疾控。数十个体温偏高的同学被建议暂时在家休养。其余的学生则在学校无限期圈养。任何学生不准迈出校园一步。每班配发体温计一只,由班委负责测量全班同学体温,每天上报一次。学校立刻组织了清洁到死角的全校大扫除。随后一天五次消毒水洒个不停。走廊里始终弥漫着酸酸的味道。
领导老师们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家长们聚集在门口和学生隔着栏杆相望,谆谆嘱咐。作为孩子,我们恐慌中带着一丝兴奋,想知道但又害怕知道这场疫病有多恐怖。板蓝根、夏桑菊从四面八方流入学校,所有人手中的饮品都统一成了这种棕褐色的液体。小包装的板蓝根甚至扮演了硬通货的作用,一包可以换一瓶可乐,两包可以换一盒泡面。
晚上舍监查房也愈发勤了。在打击力度加大的同时笑料也成几何级数增多。
首先是我们宿舍的阿山为了多运动增强体质,午休时分在床上作俯卧撑。等他做完三十下气喘吁吁瘫在床上的时候,王卓走进来,“你,再做三十下。”阿山可怜巴巴地恳求舍监放他一马。“再做三十下我就不记你违纪,快点!”可怜的阿山继续做了二十一下终于放弃了,从此在班会上成为被人耻笑的对象。
第二个撞在王卓枪口上的是班长符牛。当时天气炎热大家敞开门乘凉,聊到青史留名等人生观的问题。符牛面朝里躺着。当大家突然静下来的时候,他却抑扬顿挫地总结道,“人一辈子啊,总要留个名,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啊。”王卓冷峻地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想留个名是么?我就让你留个名!”呔!又是一个。
下一个中标的是周周,说起来还和我有关。宿舍严禁熄灯后洗澡。而同宿舍的周周常常明知故犯。我于是拿着手电直着嗓子模仿王卓的声音吓唬周周。狼来了喊多了他也不再上当,任我的手电筒光在外闪着,照洗不误。可惜这一次真李逵上门,周周还是大声骂着我的外号,一边爽快地冲凉。我们在黑暗里憋足了笑。舍监生气了,掏出钥匙开了洗手间的门,进去把湿淋淋的裸体周周揪了出来,严令他立刻躺到床上去,把被子盖上。这恶作剧般的处罚闹得周周欲哭无泪,倒让我们捧腹大笑了一场。
小舍监武大郎也曾经逮到周周一次。某晚隔壁的地瓜跑来和周周交流某游戏心得,临近半夜两人谈兴正浓,突然一道亮光射了进来,两人惊慌失措。这场景被我们戏称为武大郎捉双。周周较为秀气,被安上了“金莲”的美名。而地瓜则被我们整日价“西门大官人~~~”这样柔肠百结地乱叫。
我不幸也被逮到一次。一晚深感生活无趣,捧着一个羽毛球拍哼唱《挪威的森林》。舍友们在床上哀号,“碧海潮心曲~~~黄药师你饶了我们吧。。。”此时,一道强光闪过,窗外响起王卓的诗朗诵,“你是何物,兴风作浪!牛鬼蛇神?!”其一,这一点说明了是人都有不正经的时候,所以不要太正经为好;其二,这暗示我南中人上承下效,偏爱四字成语。从咸校长的“凑份孙爽(秋风送爽)”到王总监的“牛鬼蛇神”,无一不是成语普及化的有力佐证。
封校的日子里虽有这些笑料的点缀,仍然苦闷无比。学校在周末组织了班际拔河、三对三篮球赛,但许许多多勇悍无比的同学们还是要坚持走爬墙上网打游戏的道路,甘冒被打劫被传染被开除的三大风险。
某天下午我、老头和阿浩爬墙出去,丹姐正在墙外等着我们。四个人朝网吧慢慢走着。心理还是有一层隐隐的担心。觉得虽然短时间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自己现在这种生活方式,总是让人不安。可是越走越热,土路上尘土飞扬,这一丝担忧很快就被埋没了。
宿舍晚间继上次群殴起哄之后,多日被禁锢在学校所产生的情绪又来了一次彻底的释放。这一个夜晚由三串一百单八响的鞭炮引起。熄灯后半小时,夜色寂静中,“噼里啪啦”声从教学楼传来。有牛人在教学楼上点了串鞭炮。宿舍一下炸开了锅,没过三十秒,又一串鞭炮就从宿舍楼的六楼飞了出来。半空中火星四射硝烟弥漫。我们一瞬间全拥到走廊上,这时候第三串鞭炮被扔到一个垃圾桶里。响声借着桶壁的回声极为刺耳。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瞬间起哄声响成一片。有人开始往楼下扔东西。为了洗脱嫌疑,学生往往会窜到另一个楼层去扔。一时间楼道里、走廊上奔跑的“咚咚”声、拖鞋拍地的声音交响辉映。夜半时分这样的躁动让所有舍监头疼无比,只好拿高强度的手电光束扫来扫去,意在威慑群众。又有胆大的学生拿出手电和舍监对照。硝烟、强光、呼声、脚步声、砸东西的声音。。这场景颇似电影中的监狱暴乱,让我记忆犹新。
学校当局震怒了。次日政教科铁拳出击纠察到底,把所有举动过分的学生全部揪出来,决心严肃处理。人心惶惶,也没有多少人有心听课学习。有部电影叫28 Days Later,讲的是病毒蔓延二十八天后,全伦敦的人都被传染。我们两千多人在这方寸之地呆了快二十八天,就在全校都要暴走的临界点上,封校解除了。大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过了个久违的周末。下个星期一再回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无聊的常态。
十六、
“我在想,要不要对她表白。”在天台的时候我对丹姐说。自这学期开始我和小雨又开始讲话,我的心情一直随着和小雨的相处阴晴不定。自己只是想摆脱这种浮标式的生活,来一个痛快的了结。丹姐说,喜欢她就勇敢地说出来吧,说不定她也会接受你呢?
百分之一的机会吧。百分之一。我望向楼下操场,想象有一百个我站在那里。其中九十九个我脸上都是沮丧。唯一那一个带着笑容的我,躲在某一个沮丧的我身后,影影绰绰。我能逮住他么?
我抬起头仰望南城的蓝天,空气潮湿,闷热,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这个氛围把我们全部都笼罩在里面。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会不再记挂小雨,我会不在乎表白不表白,可是恋着她的日子似乎一天一天没有尽头。我似乎就是那个守望者。我似乎在看着天边外。我似乎猜不对那辆带我离开的火车抵达的时刻。
我的日记一直生长。每隔一段时间扉页上都会多一个不同的涂鸦。还有那个纪录出操人数的本子。她的号数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号数后面。我应该去练速写的,这样每天我可以偷偷在本子上画一个她的漫画头像;我应该去练字,这样我可以把她的名字写得更漂亮一些;我应该行动起来,照什么漫友上面说得那样去做。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坐在舟中已经不去划桨,任潮汐暗流把我引到某个地方去。
或者,我应该去试着喜欢另一个女生。喜欢到一个恰当的程度,这样我可以忘了小雨,但又不会恋上另一个人。老头和我聊天的时候建议我。我正在啃着他爸带来的香辣鸡腿堡。汉堡可以几口就吃完,但感情被蚕食掉的过程似乎会拖得比较长。
天哪,真的非常郁闷,郁闷到某天我和阿磊经过楼梯口的一扇窗的时候,我突然停下对他说,“我把这玻璃打碎好不好?!”
阿磊的回答还没出口,我拳头就送了出去。那一拳没有打好。如果是像阿海一样直率的一拳,我是不会受伤的。可是我心里怯怯的,拳头打出去的时候就预备要缩回来。半秒钟的时间里我先听到玻璃上传来“乒”一声闷响,光洁的平面略微向里凹了一点,然后才开始碎裂。
我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被划破了,中指的伤口能看到肌腱。我把宿舍里能搜刮到的所有创可贴包在手上。次日学校发了新的校服,我换上的时候得特别小心,避免血沾到衣服上。写作业比较麻烦,手勉强捏着笔。右手一直有些肿胀,伤口被碰到会感觉麻酥酥的。洗手沾上水会感觉有些刺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段日子会记得非常清楚,每个细节,每个情节,每个场景。这种清晰是前所未有的。我感觉到自己一定要把这些写出来,留在纸上,然后在大脑里全部忘记,一路向前。
伤口结痂了。最后一层痂被我剥掉的时候,我正坐在电影院里,和阿浩丹姐看一个特工电影,热衷于做一个硕大无比的电灯泡。其实做一个电灯泡也是件很攒人品的事情,照亮他人好让俩人不去做一些猥琐的事情。玩笑归玩笑,身边能有一对对这样的朋友其实很美好。你就做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人很般配很幸福。两个人都和你同样亲密,你的心反而会安定下来,在旁鉴赏那样的爱情,丝毫不感到妒嫉。你只想会去守护这种美丽,守护他们,尽你全力。
电影结束以后我们去吃烤玉米和兰州拉面。我们晃荡在老街上。阿浩说起来阿海,告诉我阿海家就在附近。而阿海始终还坚持在学习,虽然打很多架。
晚风有些凉了。我们仨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周围有混混们提拉着拖鞋木屐晃来晃去。有些三五成群在打扑克。有些蹲在街边叼着烟。他们拥有这条老街,这条老街拥有他们,这条老街就是他们的世界。
我突然很害怕,我想去跨江的桥上,我想去海边,我想去往南的高速路的路口,我想去一个视野宽阔路看不到尽头的地方。我不想眼前这些殖民地时期的法式老建筑壅塞在我的眼前我的脑中,我只想离开。
往学校的中巴在我身前停下。我跟阿浩和丹姐告别,去南中。周末的校园很冷清,没有多少人在。我开门走进宿舍,拨通小雨宿舍的电话,我知道她留校的。
我喜欢她,我猜小雨一定知道。之所以说出来,只是表明,我放弃。
放下电话我去买了一条白色的头巾扎在头上。天色渐晚,该去打游戏了。在网吧里玩魔兽,被中等电脑加简单电脑虐了无数盘。再从网吧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眼睛酸涩,在校园里一个人无聊地晃荡。路过女生宿舍时我看到小雨宿舍的灯亮着,心里一暖,不知怎的就迈快了步子。回到无人的宿舍,两眼愣愣地瞪着桌子上的电话。我低头默念“我已经不喜欢她了,我只是无聊”,手却不自觉去拨那个号码。
电话很顺利地接通了。这次的谈话却出乎意料地自然。我们东扯西扯聊了很多,从学习到音乐,从电影到韩剧。她细声细气地给我讲蓝色生死恋的剧情,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摇头电风扇“嗡嗡”地吹着。宿舍里空无一人,月光朦胧。
电话卡终于没钱了。要掐断的时候两边不约而同地一阵沉默。“晚安哦。”“嗯,晚安。”电话断了,我伸手把话筒放好,继续发呆。
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已经变了。已经不是刚上初二的那个没心没肺的傻B,已经不小心陷进一种胶着的生活中,很清晰,很疼痛。鲤龙怒气腾腾的脸,小雨腼腆的微笑,丹姐爽朗的笑,阿浩上挑的眉毛,阿海的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声音,老头抽烟的样子,阿磊的歌声,阿田煲电话粥的声音,安西教练的身影。。。这些琐碎的音和影在我脑海里飞来飞去,逐渐地它们环绕在我周围,把我托了起来。身体内部延伸出一阵失重般的绵软,我信马由缰,放思绪在回忆的齐阁原上奔跑飘飞。。。
我睡到次日中午才醒。出门看阿浩也在宿舍。我们冒着晌午的烈日出去吃了饭,拎着两瓶冰可乐回来,分头回到宿舍继续睡。中午的气温有三十五六度,床上的凉席躺上去是暖的。我垫着枕头仰躺在地板上,穿堂风从门口吹进来,凉爽惬意。
然而我却睡不着了。只感觉心里一阵空空的,不踏实的紧,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我突然想回家了。
爸妈给我开门的时候脸色稍有诧异,但还是很高兴。妈妈给我做了香菇丸子汤和香肠炖饭,我吃得很香。家里在妈妈的打理下越来越温馨,也与外界的喧嚣隔绝。晚上和爸爸在一起看了一个电影叫《黑道风云》,陈小春演的名不见经传的二流电影。片尾曲却非常好听。高二的时候在网上找出来那首歌,叫《成王败寇》。爸爸按掉电视的时候问我明天几点起来去学校。六点吧,我说。
周一早晨出门的时候爸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送我到门口,笑着给我挥手再见。
就在那个周二的晚修,我和同班的同学打了一场毫无来由的架。我的凳子在空中被掷来掷去整整两个来回。所有在我座位旁的同学都发出杀鸡般的嚎叫。我和他随后揪打在一起。阿海冲了进来站在一个凳子上高叫着,打架啦,看戏啦。
周三的晚修,安西教练脸色阴沉地告诉我结果不会很好。我把同样的话艰难地转告给父母。在电话里被父亲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下晚修的人群,一动不动。
我真是让他们失望。
我也很让自己失望。
我以为自己早已是个混混,对成绩、对学校不屑一顾,旁人仍把我看作一个好好学习偶尔贪玩的学生。这一刻我不过是在往混混的路上多迈了一步,却是临界点上关键的一步。旁人这才痛斥我的改变,这滞后的反馈让我畏缩。
周五的早上我没有去上早操。盖着毛巾被,瞪着天花板想着母亲失落的样子。
我很难受。我不想动。我没有勇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发现自己到头来根本不是一个做混混的料,我不能输,我输不起的。
我只能折返向另一个方向,努力地走到头。
我从床上跳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做混混的尝试结束了。
六月十号是个周一。我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年初的时候看到一本时尚杂志,里面有个栏目关于每个星座的流年运程。上面说六月十号对我会是很重要。
周一早上历来是升旗开校会的日子。校领导把我的名字后两个字念颠倒,又把第三个字念错,令人无语。回到教室小鸟朝我笑笑,六班有十一个人榜上有名,他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在安西外出的一个星期里爬墙连包五天夜,最后一天被一网打尽。
我摇头苦笑,跑到窗前推开窗子,享受南城早晨湿润清新的空气。
我做好学生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尾声、
我就这样和阿浩老头一起结束了无法无天的初二。
我记得我和阿浩在周末的教室里,淡看西山斜阳,聊到父母因为我们的伤心。很多的时候是我在说而他在听,尽管他所经历的比我多出很多。那个曾经卓然不群的身影斜倚在墙上,渐渐隐没在阴影里。
我们用了许多代价终于知道,拳头不能摧毁面前的障碍,不能熄灭浅薄的彷徨,不能改变我们想改变的东西。那些嚣张地指着我们鼻子叫骂的混混能被我们打趴在地上,我们面对时光却只能低头。面对眼前的假想敌,拳头一次次挥空,这些宝贵的日子却在拳脚来回中越闪越远。
那些惊险的争斗、那种跌宕起伏的生活依然让人迷醉,我们却越来越想守在场外的观众席上做一个传奇的传诵者。为别人赌上前途的搏斗而喝彩,自己却随时拥有回到平静而不引人注目的生活的权利。
我们,都渐渐长大了。之后的生活也就成了必要而不重要的过场,初三很纯粹单调的度过。在毕业前的某天,安西教练拿着几张“消过申请书”,对全班说,“有过的要消的,举手。” 全班过半数人都“唰”地举起手来。安西教练略带诧异地摇头苦笑,“班长,到我办公室桌子上再拿些去。”符牛告诉我那天班主任的桌子上申请表摞了一沓。中考的时候我们都身家清白地步入考场,纯洁无瑕。
一个暑假之后顺利过渡到高中。
上高中改变最大的是阿浩。他埋没在学生群中题海里丝毫不引人注目。我只想到一个很俗但很贴切的成语,浪子回头。阿浩最后去了中央财经学会计,丹姐也在那里上学陪他。
我上高中和小月同桌。他很快拐骗了一个可爱的mm,两个人陪我走过高中一年半难忘的时光,最后他们去了清华,很快乐,成为南中新一代的神雕侠侣。
我和老头,阿磊,阿田,小鸟,卡比六个人上高中后联系很多。高二和高三的暑假两下雅山六人行。
老头去了太原学财经。最近聊天知道他过的很滋润,真的蛮好,希望他好好珍惜,戒烟。
阿磊去了西安学建筑,一口南方的口音还是没有改变,倒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激动。
阿田去了北京当警察学交通管理,六人里面最瘦弱的他现在据传可以一天一百俯卧撑。
卡比去了北京学电信。
小鸟复读,在继续奋斗。真希望明年能听到他的好消息。
阿海去了运城上学。暑假见到的时候他对我带回去的橄榄球很感兴趣。他还在继续学习。
喇叭高中去了市内另一所中学。听人说他蓄了胡子,打扮得很像OK里面的张震岳。依然是很来劲的人。
歪理王去了哈工大,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跟东北老乡大摆龙门阵讲道理。
符牛去了中科大学物理,希望会留个名的。
周周去了四川,看照片似乎变得很帅,不再弱智。
小B去了大连。宝如姐和他分手,似乎和小鹤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之后失去联系。上次见到小B是在商场门口,我还有两天就要离开南城。他那时应该满二十五了吧。
小雨去了天津。曾经执著的单恋,从某时开始成了过去。我依然会想起那种思念的感觉,然而也只是想起,而已。
大家散落在各处。
大家都在努力,努力向前,一往无前。
十年冷灯,君不见庙堂渐远;
蓦然回首,帘外已换了青天。
——自己小时候在别处看到的。略作修改,不敢沽名。
后记、
这篇文字时隔两个月,断断续续终于写完了,大约四万出头。开始码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长。随着篇幅的加增,自己的遣词造句也愈显贫乏。文字的水平一路降到和小郭安妮初中生周记同级。但是就这样放着,心里总有个牵挂,不如赶在这一年结束前给自己一个了结,给自己那段时光一个交待。
那段时间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偏离父母的期望和预设的轨道,走得最远的时候。之后的日子,直到现在,都是循规蹈矩小心翼翼,接下来的路,虽然明显不在父母目力所及,却一定是他们心之所向。离家万里,虽然出来读书的人们都是如此,想来这说法倒也不是渲染。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做一个很乖很乖遵纪守法的孩子,让父母安心。只是那心头的热血还不时涌动,如何将之倾注到更文明的一种生活中去,自然是每个走进社会的人要学要做的。但也有一些时候,我只想随便揪出一个朋友,来,让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就像《搏击俱乐部》里面形容的那样,用鲜血注满自己空荡荡的圣杯,用擦伤和乌青磨利我们的灵魂。
我们不再简单纯粹,笑可笑之事,悲可悲之人。我们不过是想从家里出发,去沙滩上带一捧沙子回家。我们都紧抓一把沙子在手,从起身的那一刻起沙粒就开始漏下。
我想起那句我喜欢很久的话,“幸福并没有离我近一分,而痛苦也没有离我远一寸。” 从告别蒙昧分辨善恶是非开始,我们学了那么多仁智礼义信,就是想追到对生活的答案。很不幸的,我们所能用的只有没有控制组的穷举法。我猜,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否就是答案?而即便如此,我又会去接受这么简单的答案吗?。。。
我披着花衬衫,拖着蓝白拖,叼着烟走到生活面前,
“你不要吊,出来单挑。”
初稿 2007年10月29日 始于老槛-2007年12月24日结于密沃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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