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8日星期二

执刀见佛——观《投名状》


缘起

年初在纽约待了五六天。似乎是为了平衡之前几个月的平静,所想到和感觉到的,都瞬间纠结在一起撩拨心弦。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睡,胸腔里心脏的搏动似乎在把我执放在火上锻打。一晚醒着直到凌晨六点,走到几步之隔的时代广场上。发觉这里的灯火霓虹就从来没有熄灭过。这个城市,大象希形,一个人的不眠根本是无足轻重。

然而自己想着要把这些情绪记录下来,更动了心思要胜过《交姘》。可惜心里如此一动念,便落了下乘,别无他法。直到昨晚看完了《投名状》,又和一个朋友聊天,才觉得自己想说的,如果往本源上去寻,便是“说法者无法可说”的状态,自己便是这一辈子的凡夫,如此缘木求鱼,必然是失落。同时也明白那些听得懂的人们,我不说也是懂的。

如此一来,这篇文章在写之前,已经明了既无写的价值,也无写的意义。本想搁笔,但又本能的不舍,转念一想,这世间我们无论做与不做,都是百年后尽归尘土的买卖。就暂且把自己的文字缚在烈马之后,由她被拖着。奔跑下是怎样的痕迹,便是怎样的痕迹,哪一刻被拖死了,便死了。

最后一个不情之请,读之前请先去看过了《投名状》。

姜午阳,一个孩子的投名状

三兄弟里面,姜午阳是提出投名状的人,也是唯一相信投名状的人。剧中,姜午阳的旁白告诉过观众,庞青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死生相托,福祸相依”。而赵二虎所牵挂的,则不只是兄弟三人的命。赤地千里,他上山当匪,就是要找粮食,保住跟他从村子出来的每个人;魁字营抢粮,他当头挨了两鞭子,却忍而不发,图的就是保住村子的太平;苏州城屠降卒,他和庞青云反目,除了不负捻军头目的以死相托,也有对杀俘的不忍。唯有姜午阳,真真切切抱着“兄弟的命才是命。”的信条,活得像个孩子。

像个孩子,却不是说他不会杀人。相反,孩子的杀戮却更酣畅淋漓。午阳,这名字让我想起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却仍然不经世事。武将的兵器常常暗示他们的性格。庞青云一柄朴刀,使得如中平枪般四平八稳,乃大将之才;赵二虎一把斩马刀,冲锋陷阵锐不可当,系一员猛将;姜午阳一对解腕尖刀,便是敌阵中杀进杀出数个来回,也只是大哥二哥麾下的尖兵,不能独当一面。

从孩子的角度去看午阳,才看得清他的行事逻辑。一出场,见到庞青云脚上的官靴抽刀便抢;数合中,被庞青云反制于地,也不恼火,嚷嚷着要带庞见大哥;劫粮后,庞把官靴送给了他,他欣喜地换上,旁边的人喊着,“二哥要做将军了。相较二虎看到庞的杀伐果断时的担忧,这样的孩童心性,注定了他永远是三弟。所谓,长兄如父,对他而言,二虎抑或青云,便都是父亲般的存在。舒城一战,他带着两百盾牌兵冒死冲在前面,就是为了不负长兄的嘱托;战阵中,他割下敌首,登高大呼,眼睛却望着大哥二哥的方向。漆黑纯真的瞳仁里没有丝毫邀功封赏的意思,似乎只是期待得到父亲的赞扬。

仗打了五年,孩子也会慢慢长大。苏州围城正成死局,庞青云带着姜午阳四处奔波借粮借炮。庞青云在姜公府外下跪,大喊着,“我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我求你啦!”,午阳在旁一阵手足无措,连忙也跪下。求姜公无果,庞青云放下和魁字营的深仇,给午阳搁下一句,“想不懂你就留下!”快马去求何魁,午阳跟了上去。这一趟回来,姜午阳更明白了大哥。

苏州守军不战而降。庞青云要杀俘,节省粮食人手,奔袭南京;赵二虎受太平军头目的以死相托,要守信放掉俘虏。这兄弟反目,在姜午阳看来,却是两个父亲之间的争吵。这一次,姜午阳选择了站在大哥的一方,挡在二虎面前,带着勇气对自己精神上的另一个父亲说, “二哥,大哥是对的。”

姜午阳本想以这样对一个父亲的背叛,便能换回这个家的完整。这就是为什么苏州哗变,二虎要带兵回乡,午阳劝二虎的时候说,“你一走,我们这个家,就全完了。”这个“家”字,搁在苏州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搁在瓮城中被剿杀的四千降卒面前,显得突兀。换称“这帮兄弟”也好,“这营兵”也罢,都更符合常理。然而这便是午阳心中所想:有大哥二哥的所在,即便是修罗场,忘生崖,也是他们的家。

可惜这投名状上垒起的家,终究是塌了半边,再不能称为家了。二虎破南京后私发军饷,时天降大雨,二虎凝视着庭院中愤怒而无奈的庞青云,口中一声一声“还不快谢谢庞大人?!”,层层剐去两个人间本就不稳固的兄弟情谊。庞青云面上肌肉抽动,说他那一刻动了杀机,我信。再过不久,姜午阳愕然发觉二嫂私会大哥,而大哥想了片刻,将窗户缓缓合上。他长久以来对大哥和兄弟情的信任,坍塌了。

至此,兄弟成仇的结局便如上了弦的箭,对着午阳的心口直追过去,直等到他的解腕尖刀戮二嫂,弑庞青云,了断自己的那一刻。从五年前兄弟初见,到四月初八大吉日一场火并,这中间发生的一切,在庞青云眼里,是无尾戏,在赵二虎眼里,是草莽事,在朝廷三公眼里,是珍珑局,在二嫂莲生眼里,是两相宜,在姜午阳眼里,却是真真切切的三结义,兄弟情! 那句“刺庞者,姜午阳是也!”是这个孩子对成人世界最后无力而决绝的呼喊。他选择相信,大哥死在他为二哥复仇的刀下;用死,他选择了一个人留在投名状的世界里。

赵二虎,毕竟一条汉子

用中国传统的草根阶层的道德标准来看,赵二虎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战场上杀伐,他有胆识有身手。对兄弟,他讲义气;对敌手,他重然诺;对俘虏,他有仁心;对妻子,他爱得真切;未见庞青云,他便是绿林响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如舒城血战中嘶声喊出来的那样,“杀~~~~~!”出一条血路。周遭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有痴痴等着他的女子,有唯他马首示瞻的袍泽,这般快意恩仇,已经无所谓死生。

二虎的世界本如此自洽,乱世中一条当匪的命。他的可悲,便在于遇到了庞青云。庞青云教他“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庞教他,投军保村子太平,“三年打完仗回家享福”;庞教他,“军队里面只有一个头”;庞教他,“匪气不除,什么也做不成”。庞能教他许多,而庞不能教他的,更多。这些二虎学不会的东西,注定了把庞鹿山立成他人生路上万丈绝仞,二虎只能仰望,而永远不能拾级而上。

也许世间男子事业上最大的悲哀,便是知道,任自己竭尽全力,穷其一生,也仍有人站在自己前方,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况且这人就是自己义结金兰,军中同寝同食的大哥。整日价扎在眼里,便是庞青云不说但也不遮掩的“心中大事!”赵二虎就如林中称王的老虎,被庞青云诱出林子,却是步步踏错。兄弟间第一场争执,是整肃奸淫民女的两个弟兄。庞青云要杀,二虎要放,陈公派来辅佐兼监视的陆大山一抽腰刀,二虎一声怒吼, “我的兵用的着你来杀!”吼得威风凛凛,却全错了。二虎的意思,这不是他的兵,而是他的匪。但山字营要活下去,只能有满营官兵,不能有一个山匪;山字营,便不能姓赵,亦不能姓庞。

苏州围城九个月,仗打到“攻守都得死”的地步,二虎入城行刺苏州城守,却没料到城守以自己的性命,换四千太平军回家务农的承诺。这般以死相托,让二虎心里觉得守着了大义,做了回英雄。却不料入城后,大哥翻脸就要杀俘,做那“无信的畜牲,连累自己成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愤怒,虽不明言,更多的是对失信无义的不满。正在气头上的他,也不多想,大哥的话归根结底都是对的。当年一同做匪的石锦标,在城中第一个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不顾丝毫乡里的情谊;四千空手的太平军,高呼时声震云霄,阵容齐整,手中的馒头都可以丢到城墙上庞青云的面前。若是当真放了,山字营移师南京,这苏州空城片刻便要转手,五千人的清军指不定就是首尾受敌的下场。这第二步,他又错了。

隔日二虎心灰意冷,要带兵返乡。他生性粗豪,不知道这一走,便如大哥所说,“可是兵变啊!这山字营的弟兄,就要自相残杀。”最终,自庞青云以降,全营的人都给他跪下了。二虎说,“你对了,我跪还你;你错了,我杀了你。”二虎抬出这样的对错是非,也料不到庞青云早已无意言明二虎的对错,也不介意二虎的冒犯。二虎那林子中的对错,放到庞青云的世界里,毫无任何意义。倘若当时依了二虎的话放了俘虏,大军掩杀过来的时候,就算是二虎一条好汉给他跪下磕头,就算是二虎给他拼了条好汉的命,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赵二虎该死的因,此刻便已种下。等到了南京城破,庞青云信守承诺秋毫不犯,把魁字营拦在城外,保住一城百万百姓的安全,二虎还是不肯罢休。私发军饷那场争执,“庞大人”声声入耳,二虎虎视眈眈,好似占了公义的高处,对庞青云步步鞭挞。那场戏看得人心寒。二虎人莽撞而无机心,然而莽汉所犯的错,也丝毫不因此无害。这大捷后的骄矜,若是打上“拥兵自重”的幌子,稍不留神就能把兄弟三人逼上绝地。这样的兄弟不如不要。庞青云拂袖便走,一张阴沉的脸上带着抹不去的失望。

单是看故事情节,人们都知道是庞青云通奸弟妹,谋杀二弟,背信弃义,但看进去了,才疑惑,不知道这故事,到底是谁害了谁,谁负了谁?

若说二虎负了庞青云,也是太过。二虎还是顾着大哥的。通观全片,二虎表现最自在的几个瞬间,都是庞身负险境需要救援的时候。从舒城被围,到南京宴上何魁的笼络,甚至是最后黄昏出城奔赴江浦镇救大哥,赵二虎身上时隐时现的豪杰气概,都显露无遗。这便是男人间嫉妒之心最高的体现。二虎心里也知道,自己是永远比不上大哥的。那当大哥有难相求的时候,便应殒身相救。一次次试图向庞青云伸出的援手,也是二虎对自己内心摆脱不了的自卑感的救赎。如此看来,他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为了大哥被击杀于江浦镇,至死仍然保持着对大哥和妻子的信任,这是次好的结局。

二虎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苏州城中死了。那样,山字营哀兵浴血拿下苏州,庞青云照顾孤寡娶了弟妹过门,姜午阳心中,有个老成持重的大哥,有个虽死犹荣的二哥,这精神上的家,还是完整。如此一来,赵二虎,在他人眼里,便如二嫂所转述的,是条汉子。也不过是条汉子。

二嫂,梦醒左公柳前,犹忆扬州瘦马
           
记得看《投名状》之前,读过影评。有人建议二嫂莲生应该由范冰冰来演。看完电影后无奈苦笑。要是眼眸妖娆的范冰冰来演二嫂,莲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放荡妇人,这一切,也就真的退化成了坊间媚俗的《金瓶梅》。

只有徐静蕾,能演的出那种洞察世情的绝顶聪明,腹有诗书的气质和接受现实的麻木。莲生的洞察力,是一等一的。一开场,她在村口破庙救了庞青云。庞捧着碗粥嚎啕大哭,哭他那一千六百名垫背的弟兄,哭魁字营临阵退避陷他于绝地,哭他自己,直哭得涕泪交流,泣不成声。莲生把他搂进怀里抚慰,看她的脸上,也出现了不忍的神色,原是明白庞的心痛的。女人归根结底总是脆弱的动物,见着男人的眼泪会本能的心软。这一刻对庞的安慰爱抚,母性多过情欲。

再过了半晌,两个人和衣躺在不同的床上。庞青云开口问道,“你是扬州人吧?”莲生突然就高兴起来,想这汉子行伍出身,原来不是又一个赵二虎。待到聊到扬州瘦马,庞青云那句,“他不知道你已经变了,还以为救了你。”莲生终于认识到,这人原来是心细如发,和自己一样洞察世情的。这之后,才有莲生起身卧到青云身旁,把脸庞就到他胸膛上去。世人会说,两人的奸情从此开始。我却想说清楚,庞在进南京前,在莲生的事情上,都没有负过赵二虎。莲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与庞青云初见时庞根本不知道之后结义之事。莫提坐怀不乱的腐儒言语,单是乱世中两个灵魂未料到的偶遇,这样的庆幸,便值得他们抵死缠绵。

莲生也决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若只是找个胸膛依靠,她就回头去找二虎好了,世间男子,及得上赵二虎的也不多。可悲的是,她做为赵二虎的妻子,又遇到了二虎的大哥,庞青云。全村一百单八人启程投军的时候,莲生裹着围巾,蹲在高处平视着庞青云。这个人,夺走了她的情,还要带走她的男人,去做九死一生的勾当。这也许就是枭雄作风,已经抢走了灵魂,又有什么不能剥夺。

待到舒城打出了名堂,山字营回村整编,大哥在村外住,不进来了。莲生奔到村外的破庙,两人初见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一辈子唯一爱的男人就在里面,庞青云也知道世间唯一怜惜自己的女子就在外面。两人隔着一道破门板,却似隔了相思河,任谁,也走不到对岸去。如此相对漠然片刻,二嫂回去了。世说新语上面说,王子猷雪夜访友人戴安道,到了门前却又返了回来,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二嫂夜奔这一情事,说来也是同一个结果,二嫂回村时的心情,却是怆然而莫与人言。

接下来就是围城苏州那场转折。那一夜,二虎进城刺城守,多半是失手死了;山字营得了枪炮,准备次日大举攻城。二嫂的出现,让庞青云心惊。自舒城始重新带兵打仗,拿兄弟属下的命去赌,活活杀了三年,不近女色(这一点是我的揣测,我相信是正确的。),怎么说心也疲了。上至姜公何魁,下至普通兵卒,在谁面前,庞青云都不能脆弱不能疑惑不能怯懦。只有那一个女子,让他抛却一切的伪饰,做回普通的男人。

两人那夜在战壕里的追逐,便是我心中爱情戏的经典。女子在前面奔跑,男子在后面追逐;被追的人知道自己注定被追上,追逐的人明了自己一定追得上。爱情原来就是尘世里灵魂的狩猎,无论是猎手还是猎物都无法停止的杀戮。

二嫂夫人最幸福的瞬间,莫过于庞青云那一句,“打完苏州,我不死,娶你。”这诺言在二虎的归来面前,在两人心里,悄无声息的泯灭了。愿意细究的可以看看庞青云看二虎出城的表情,从失落到欢喜,都是真实,却是不同层面考量的真实。庞青云是爱莲生的,但是只是他凡人的爱的一部分。初七那晚给二虎设的宴上,庞一个人守在屋里。午阳在门外叫着,大哥,你不用杀二哥了,二嫂已经死了。就看到庞拿起毛巾捂在脸上,手指张紧。有人说拿毛巾掩饰是弥补李连杰文戏表情的不足,我却觉得那一场哭戏用抑制的手法无声语出庞心里的悲凉。他从此以后,永远不以真面目示人,空余压抑的哽咽在南京富贵堂皇的庭院回荡。那个世界上唯一理解他的女子,却已经走了。

这段情,始于他理解她,而能维系下去的,却是因为她理解他。两人的相处从不多着墨,但从结尾午阳杀嫂时莲生说的话“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二哥吗?”,就能知道她果然是看透他的。她通达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他的狠辣他的无奈。她放着一个爱着自己的好丈夫不爱,去爱庞青云。她去爱这个放任三弟杀她的人,她去爱这个不能给他任何承诺的人,便是因为他是豪杰,他在乎她,而他又不在乎她。这便是她命中的劫,那句“你真残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但从头到尾都在重复着。

读《新宋》,里面说到司马光年轻时爱过一个尼姑,曾写诗纪念。又知道左宗棠督办新疆军事,命湘军“自泾川以西至玉门,夹道种柳,连绵数千里,绿如帷幄”,称作左公柳。姑且容我做不负责任的想象,猜度这夹道种柳,是否也暗示了豆蔻时一段情事。这些老成持重的朝中重臣,也有“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的时候。若是庞青云做了江苏巡抚,安安稳稳挨过几十年,到老来,不知道会怎样想起,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子。

梦醒左公柳前,
犹忆扬州瘦马。
赋联一对,并此文纪念一个女子,一个不会看到这文的人。

陈公麾下,泥途官靴

接下来,本想直接写庞青云的,这个前面已经说了很多的人。但写完庞便注定是结尾。可在写到他之前,关于陈公和陆大山,有几段话,还是想先说。

电影中关于陈公和陆大山的几个细节,我记得很深。
“你在赌。我不赌。这一千五百兵,是陈公的家底。打完了,陈公在朝廷说话就没底气。我的兵,只能给你壮声势。”陆大山是陈公嫡系,舒城一战时算是庞青云的同僚。这一番话丝毫不慷慨激昂,话里的意思,若说是“临阵畏战”,也没有错。但从陆大山嘴里平平静静地说出来,多了一份坦诚,也让人平添一种信任。有这样一个用兵谨慎的行伍押阵,总好过魁字营在后敌友莫辨。直到山字营八百人打散了五千太平军的布置,陆才发觉,“这仗,有得打”。那时他一抽马刀,跃马带兵,“跟着我,冲!”这样缜密思考决断之后的勇猛,才是职业军人应有的素质。

陆大山主持处置奸淫民女的两个小兵;苏州死局,他又痛斥庞青云孤注一掷;庞青云履冰,他在旁相劝;庞设局杀赵二虎,他在窗外低声问到,“你想清楚了,我这就去了。”这一切举动,全是正统兵将的考虑。庞青云可以不睬他,但决不能忽视他。他说话不多,却掷地有声。这便是真正的官兵。也许有人会斥之为朝廷的狗,陈公的狗,然而忠于某个方向而尽好自己的职责,不正是普通武人所应尽到的义务。从日本战国效忠大名的武士,到普鲁士时期容克贵族,所荣耀的,就是这样的国士无双。回想中国英杰辈出,从来不缺伟大的天才,只缺伟大的普通人。

有部下如此,陈公的内在,也可窥全豹。官场的作风不必多言,只记得紫禁城里陈公谆谆嘱咐庞青云的那句话,“要想有所作为,便要好好活着。”这是他三十年宦海沉浮的感悟,由此可见他对庞青云的看重。在他看来,庞青云是一号人才,却怕“直木先伐”。只可惜庞尚没有时间学习韬光养晦,便已经被除去。

记得是曾国藩有个对官场的比喻。说是仕途便如一段泥泞的道路。旅人穿着新靴子走上去。初时溅了泥点会小心拂拭,泥点溅多了靴子也变了颜色,走起路来便不再有顾忌了。自两千年前中国文官制度成熟,多少士子武人前仆后继在仕途上走下来,这泥途上留下的脚印重重叠叠,尽显了墨色。到路的尽头一瞧,没人脚上的靴子还是全新的。只不过,总有几个人的靴子,在靴子内里某处,会显得略微干净些。

庞青云,执刀见佛,见佛执刀

前面铺垫了很长,写了许多别的人和事,却又无一不是在写庞青云。写他的兄弟,写他的爱人,写他的同僚对手,各方面剖析清楚了,他倒不存在了。人于社会上的存在,也许便是做事与做人的痕迹。这些解构了,庞青云在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这样的名字,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史籍中,已经是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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